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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7章 悖逆皇權

司琴穿過攢動的人群,快步奔下石階,一腳踏進石窪積水中,也無暇抖去鞋上水漬。

不多時便追至敖殊身側,放緩腳步與她並肩而行,眉眼間滿是愧意:“是我考慮不周,事前沒查清戲本子,落入孟己書的圈套,無端讓你受了戲文裡的閒氣。”

一番話說完,她氣息仍未平復,胸口微微起伏。

敖殊側眸淡淡掃了她一眼:“怪不得你,是墨家鉅子心胸偏狹。”

話音落,她重新轉回目光望向江面,稍作停頓,語氣輕飄,咬牙切齒道:“這般上不得檯面的伎倆,還入不了我的眼。”

嘴上說得輕巧,明明自己也沒大度到哪兒去啊。

司琴內心感慨,卻沒敢把心裡話挑明。

二人沿著江岸徐徐漫步,岸邊零落漁火在水波里晃悠,暖黃摻著橘紅的光被江水揉成細碎光帶,方才聚起,轉眼就被湧來的浪濤打散。

江水一遍遍拍擊岸石,嘩嘩水聲掩去大半戲樓的喧囂,隔江傳來的陣陣看客喝彩,經江風一卷,悶悶地飄來,轉瞬消散。

白日裡滿城飄蕩的吃食香氣早已散盡,只剩裹挾著水汽的江風縈繞身旁,混著水草與青石獨有的清冽,相較戲樓濃郁嗆人的脂粉香,反倒舒心不少。

“方才席間我說的那番話,並非一時氣話。”敖殊抬眸望向江對岸疏疏落落的燈火,對岸燈火零零星星,遠不及戲樓一帶燈火稠密。

她說話的語氣閒散悠然,一如先前嗑著瓜子閒談:“人與妖族同受天地山川孕育,草木凝精、異獸化靈、凡人降生,全都仰仗日月水土繁衍生息,本該比鄰而居,共守這片山河。”

她抬手指向江心一叢在風浪裡飄搖的蘆葦:“可掌權者為拓疆斂財、穩固權位,刻意編造人妖殊途的說辭,挑起無盡紛爭廝殺。江心蘆葦紮根淤泥,任憑大水沖刷百年依舊挺立。人也好,妖也罷,本就如同這蘆葦,生於同一片水土,從來沒有高低貴賤之分。”

司琴踩著被歲月磨得圓潤光滑的石階紋路靜靜聆聽,經年往來行人踏磨,石面上當初開鑿的痕跡早已模糊難辨。

她輕聲長嘆:“可尋常百姓哪裡能看透朝堂算計?長年被戲文、評書、官府佈告灌輸妖族禍亂世間的說法,代代沿襲,仇怨早已刻入骨血。”

“他們從未見過隱居深山、與世無爭的小妖,入耳盡是妖魔屠戮村落的傳言。從前我在北地小鎮,見過官府張貼的畫像,畫上妖魔青面獠牙,張口吞噬嬰孩,畫技粗陋,妖目大如銅鈴,嘴裂至耳根。過路稚童偶然望見,當即嚇得嚎啕大哭,這般長大,又怎麼會相信妖族亦有善心靈性?”

司琴語聲漸漸低沉,“芸芸眾生的愛恨情仇,從來都是被世道大勢裹挾擺佈。”

“可悲便可悲在此。”

敖殊輕輕頷首,目光追隨著低空掠過江面的水鳥。鳥兒貼浪滑翔,翅尖幾欲擦過水麵,倏忽扎入江中,出水時卻是一無所獲。

“身居廟堂之人穩坐城池,借戰火收割權勢、疆土與錢糧,拋頭顱灑熱血的,卻是前線兵士與山野妖族。”

“到頭來互相敵視、世代結怨的,偏偏是兩邊一無所知的底層百姓。”

驟然一陣大風捲過江面,長風掀亂她滿頭長髮,青絲橫揚,遮去大半容顏。

敖殊沒有抬手梳理,任由髮絲覆面,喜怒盡數藏在陰影裡。

司琴腳步一頓,凝望著江岸隨風起伏的片片漁火,眉宇間覆上一層無奈:“真正從中撈盡好處、坐擁資源與疆土的得利之人,從頭到尾都隱在深宮高臺的帷幕之後,安安穩穩坐享戰火紅利。”

“可細細想來,這世道偏偏無解。”

她緩緩抬首,目光越過浩蕩江面,直直望向遙遠北方。

千里之外那片土地,正是整個人間權柄彙集的中心。

“世人早已被綱常體制牢牢捆死。天下不可無君,蒼生不可無主,這句話自小刻進所有人的認知裡,世人自幼便被灌輸皇權天授、天子承奉天意。村口的老秀才開蒙授課,教給孩童的第一句便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家家戶戶祠堂供奉的牌位,清清楚楚鐫著‘天地君親師’五個字。在世俗定論裡,端坐龍椅之人是天道親自挑選、萬民賴以安生的依靠,生來便該執掌萬里山河,統御天下眾生。”

她話鋒驟然下沉,壓著嗓音低聲道:“可說到底,全都是騙人的。”

短暫靜默過後,她抬腳踢落腳邊一顆小石子,石子在青石地面滾了兩三圈,咚地墜入江水,連一圈像樣的水花都沒能濺起。

“我私下總在琢磨,倘若這世間本就沒有高高在上的帝王,反倒能免去大半毫無來由的無端征戰。”

晚風翻卷著二人的衣襬,滔滔江水不停撞擊堤岸,嘩嘩水聲恰好掩住這幾句近乎悖逆的低聲閒談。

敖殊就此停下腳步。

方才還悠然遠眺江面的目光驟然收束,定定落在司琴臉上,眉梢輕輕一挑,眼底盛滿真切詫異。

那雙平日裡總習慣性半眯的眼眸,此刻睜得前所未有地大,甚至一時忘了眨眼。

妖族雖世代設有王族,規制卻和人族集權皇權截然不同。

妖庭之主依託血脈底蘊與自身強橫實力統御萬妖,從來沒有什麼天命授予的名頭,麾下若是有強者心生不服,大可打上妖庭、憑實力取而代之,這在妖族是理所應當的規矩。

在她過往的認知中,人族百姓生來敬畏君王,將皇權視作天理,萬萬想不到眼前這名凡人女子,敢說出這般忤逆朝綱的論調。

“你身為大玄子民,竟敢直言這般悖逆皇權的言語?”

敖殊放緩步伐,視線牢牢鎖在司琴身上,意外毫無掩飾地寫在眉眼之間。她甚至微微側過身軀,把司琴從頭到腳細細打量一遍,彷彿要確認眼前之人,還是方才在營帳裡嫌熱叫苦、興沖沖張羅著去看戲的那個司琴。

“尋常人族百姓,畢生敬君畏天,奉皇權為不可撼動的天理。你怎會生出這般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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