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3章 深海
枝頭鳥雀依舊喧鬧不休，廚房方向飄來汀蘭隨口哼唱的輕柔小調。
晨光慢慢挪動，順著樹根緩緩上行，先是落在小和尚的膝頭，又慢慢攀上他合十的指尖。
許舟微微眯起眼。
他想，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擁有過這樣安逸從容的清晨了。
許舟走到院中石桌旁。
這張青石石桌經年擺在院中，桌面被朝夕風霜磨得光滑透亮，淺淺一層水光，隱約能照出人影。桌角留著一道細淺裂紋，該是他們一行人離京南下之後才有的痕跡。
早前汀蘭想著換一張新桌，卻被許舟攔了下來。
裂了便裂了，不礙喝茶，也不必折騰。
石桌曬了小半個時辰晨光，摸上去溫潤適中，不涼也不燥熱。
許舟伸手提起桌邊煨在炭火上的陶壺，壺身溫溫的，暖意剛好裹住掌心，絲毫不會燙手。
他執壺緩緩傾落，清淺茶湯注入白瓷盞中。
茶是最普通的粗茶，並非名貴貢茶，卻是汀蘭天未亮便起身親手煮好的。熱氣嫋嫋升起，沒等散開，就被晨風輕輕吹散。質樸茶香漫開，和梧桐葉的清苦、灶間飄來的米粥甜香纏在一起，混作一團溫軟的煙火氣。
白瓷茶盞胎壁極薄，近乎蛋殼，淡青茶湯盛在其中，看著溫潤順眼。許舟端起茶盞，小口慢飲，溫熱茶水順著喉嚨滑下，一夜殘留的悶濁盡數散去。
他微微闔眼，安然沉溺在這份許久未得的平靜裡。
枝頭又落了兩隻麻雀，嘰嘰喳喳爭個不停，清脆鳥鳴落滿庭院。一旁小和尚的誦經聲平緩綿長，梵音清和。
一鳥聲喧囂俗世，一經文沉靜清雅，高低錯落，反倒格外相融。
灶房裡，汀蘭正在切菜，菜刀起落落在砧板上，篤篤聲響規律又安穩，一下一下敲在靜謐的晨光裡。
時光就這般，不急不緩地慢慢流淌。
一盞茶飲盡，許舟又給自己續上一杯。
這回他沒有急著入口，只是靜靜捧著茶盞，任由掌心接住杯身漫出的暖意，慢慢滲入四肢百骸。
沒過片刻，小和尚結束了早課。
他長長撥出一口濁氣，把一整晚積攢的沉悶、一早上端坐誦經的緊繃盡數吐盡。挺直許久的脊背驟然放鬆，瘦小的肩膀微微塌下，寬大僧衣襯得他身形愈發單薄。隨後他手腳輕快地從青石臺跳下，走到石桌跟前。
孩童個子矮小，站直身子，視線才堪堪與坐著的許舟平齊。他先是看了看桌上茶盞，又抬眼望向許舟舒展的眉眼，彎起唇角笑道：“許施主今日看著心情頗好。”
許舟輕輕頷首，沒有應聲。
他自己也清楚，今日心境格外鬆弛。並非大喜大樂，而是一種卸下重負後的通體輕快，彷彿壓在肩頭許久的巨石，終於徹底挪開。
離京數月，他以欽命巡查使的身份四處奔走，身負密旨，腰間那枚銅腰牌日夜貼身，沉甸甸硌著皮肉，時時刻刻提醒他一言一行皆受拘束，一舉一動皆受人監視。行事需謹小慎微，步步都不能行差踏錯。
而今歸京，昨日他親自去官署繳回腰牌與印信。主簿低頭在冊簿上輕輕一畫，動作平淡無奇，可就是這輕飄飄一筆，勾去了他數月以來所有公務重擔。
那一刻他先是莫名空落，好似身上少了一物，轉瞬便是徹徹底底的輕鬆，連走路腳步都輕快幾分。
他又變回了從前那個無官無職的許家庶子、蘇家贅婿。
在外人眼裡，庶子出身、入贅為婿，兩樣身份都算不上體面。可此刻許舟只覺自在無比。不必再奉命巡查四方，不必再向上覆命述職，不必再朝堂躬身叩拜。
所有公務枷鎖盡數褪去，一身輕鬆，再無牽絆。
小和尚自顧拉開石凳，手腳並用地爬上去，坐在許舟對面，拿起陶壺給自己也斟了一杯茶。
“這般清閒日子，施主確實盼了許久。”
許舟抬眸看向對面孩童，發覺他氣色比起路上好了太多。
此前在浮玉山一路奔波，他面黃唇乾，身形消瘦，寬大僧衣空蕩蕩掛在身上，看著十分孱弱。回京之後，汀蘭日日變著花樣給他調養吃食，小臉漸漸圓潤，眼下烏青淡去大半，終於有了尋常孩童該有的鮮活氣色。
他心生幾分好奇，隨口問道：“說起變化，你也不一樣了。我本以為一路風波勞頓，你回京後會多歇息幾日，沒想到每日都早起堅持早課，反倒比從前更勤勉。”
小和尚聞言，面露一絲愧色。
他放下茶盞，下意識雙手合十，大拇指輕輕來回摩挲，垂著眉眼輕聲道：“先前趕路風波不斷，身不由己，壓根沒有靜心修行的空隙，確實懈怠了不少。昨日回府，汀蘭姑娘叮囑我，往後每日不可荒廢早課，還會時常過來查驗。”
話音落下，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苦笑，說不清是無奈抱怨，還是心存感激，心緒微妙。
許舟聞言低笑一聲，頷首寬慰：“持之以恆，方能有所進益，這樣也好。”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覺得語氣太過老成刻板，帶著幾分說教意味，不由暗自失笑，端起茶水抿了一口，壓下眼底的自嘲。
小和尚安靜喝茶，姿態端正鄭重，全然不像許舟這般隨性。他先是端詳杯中湯色，再湊近聞過茶香，才小口慢飲，哪怕只是一碗尋常粗茶，也被他當作修行一般認真對待。
飲盡茶水，他擱回茶盞，抬眼看向許舟，眼底藏著幾分試探的好奇，斟酌片刻，終於開口：“許施主，近來京城朝堂，可有什麼動靜？”
許舟微微挑眉，心頭掠過一絲詫異。
他沒料到小和尚誦經結束，第一件事竟是過問朝堂局勢。可轉念一想又釋然，這一路同行，這小沙彌見過妖邪詭事，見過生死離別，也親眼目睹朝堂暗流、人心算計。
所見所聞早已遠超尋常佛門小童，眼界早已跟著這一路風霜，遠遠長過了自身年歲。
許舟搖頭。
“朝中並無大變故。先前積壓的各項事務，朝堂諸公至今還沒商議出定論。就算後續有了結果，也輪不到我這個閒人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