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1章 權術
許舟垂下眼簾,放緩了呼吸。
他能清晰感覺到兩側投來的目光,有人從文官班裡斜斜瞟他,帶著鄙夷與怨懟;有人從武官班那邊暗暗打量,藏著好奇與忌憚。
他誰也不看,只安安靜靜地站著。
他知道,自己站在那裡,就是一根刺,一根紮在兩班朝臣之間最顯眼位置的刺。
而這根刺,是皇帝親手摁下去的。
誰想拔掉它,誰就得先看看紗幔後面那雙手的臉色。
……
天色徹底沉了,暮雲沉甸甸壓滿皇城上空。
最後一抹赤金晚霞,被琉璃瓦吞得乾乾淨淨,整座皇城像幅褪了色的工筆畫。朱牆浸成暗紅,金瓦蒙了層灰霧,飛簷翹角在墨色天幕上,剪出一道道沉默的輪廓。
宮人們斂聲屏氣,沿著廊道一盞盞點亮銅質長明燈,燈火在晚風中輕輕晃著,把宮牆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忽明忽暗。
許舟從逐鹿驛啟程,順著平直寬闊的官道一路趕來,從晨光熹微走到暮色四合。
這一日,他走的路,比從浮玉山回京的最後一段還要漫長,不是耗在官道的塵土裡,是耗在人心的縫隙間。安定門外,守城偏將攔著馬苦苦相勸;午門之前,滿朝言官圍堵著唾罵指責。
可他終究走到了這裡,踩在了仁壽宮的青金磚上,站進了大玄朝的權力中樞裡。
各式閒言碎語、非議打量,接踵而來。
許舟全然沒放在心上,只覺得心頭沉甸甸的。方才午門外那一場舌戰,嘴上說得痛快,可痛快勁兒過了,剩下的只有沉鬱。那些御史言官,從來不會善罷甘休,今日駁倒了他們,明日彈章照樣會像雪片似的,堆進通政司。
他心裡清楚,朝堂上的辯論,和戰場上的廝殺,從來不是一回事——戰爭打完了,勝負便定了;可辯論贏了,才是新一輪較量的開始。
殿內的輕紗帷幔,被穿堂晚風輕輕拂動,柔緩的晃動間,恰好遮去了御座上帝王的大半神色。
那紗幔是江南貢來的蟬翼紗,薄得能透進光,卻偏偏在皇帝面前,織成了一道若有若無的屏障。外面的人看不清裡面的帝王,裡面的帝王,卻能把外面的臣子看得一清二楚。
這從來不止是一道紗幔,更是帝王精心佈下的權術。
帝王要看透每一個臣子,臣子卻永遠猜不透帝王的心思。
玄帝端坐在龍椅上,身形隱在朦朧光影裡,像高居九天的神明,無悲無喜,靜靜俯瞰著殿內的眾生百態。
御座之下,一眾文武堂官握著笏板,頻頻側頭,目光都落在立在殿側的許舟身上,神色各有不同。有斜睨的,有冷瞥的,藏著不甘與怨懟——方才午門外,一個五品武官當眾駁得眾文官啞口無言,這份難堪,在場的文官們感同身受,全都暗暗記在了心裡。
不少官員的視線轉了轉,又悄悄瞟向一旁繡墩上靜坐的許閣老與蘇閣老。
幾位閣老的繡墩,並排擺在御座左下首,那是整個仁壽宮裡,除了龍椅之外最尊貴的位置。繡墩上鋪著暗紅織金坐褥,邊角被磨得微微發亮,那是長年累月坐出來的痕跡。整個大玄,能在仁壽宮裡有繡墩可坐的,不過五人。
今日坐在這兒的兩位,偏偏都和許舟有著牽扯。
兩位當朝閣老身姿安穩,雙眼輕闔,周身氣息平和得像一潭深水,彷彿全然沒察覺殿內的暗流湧動。若不是肩頭偶爾有細微起伏,旁人險些要以為,這兩位老臣已然沉沉睡去。
可他們怎麼會真的睡著?
兩個在朝堂上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老狐狸,這般關頭,怎會真的安睡?他們只是不願睜眼罷了——不睜眼,就不必表態;不表態,就不會出錯。這是他們在朝堂上安身立命的本事。
滿朝臣子心裡都清楚,許舟是許家的庶子,是蘇家的女婿。這兩個身份,平日裡是兩座靠得住的靠山,可在眼下這種場合,反倒成了兩把懸在頭頂的利劍。
你得罪許舟,便是打許閣老的臉;你維護許舟,又可能被蘇閣老視作刻意拉攏。左右都是雷區,倒不如閉緊嘴巴,靜觀其變。
沉寂了片刻,一名身著紅袍的堂官跨步出列,朗聲道:“依臣之見,荒祁依舊非殺不可。此妖首統御南疆妖族多年,部族之內全是他的心腹舊部,即便將其軟禁京城,底下妖眾依舊會聽他號令。長久羈押,只會白白耗費朝廷錢糧,若是暗中有心之人藉機串聯,反倒會埋下長久隱患。不如就此將其處決,徹底打散妖族原有勢力,再扶持幾個弱勢小部族相互制衡,南疆方能長久安穩。”
話音剛落,立刻便有另一位官員出列反駁:“大人此言太過短視!如今北疆尚有北狄虎視眈眈,我朝兵力多半佈防北邊,南疆剛經大戰,士卒早已疲敝不堪。此刻斬殺荒祁,妖族必定舉國同仇,到時候南疆再起戰火,我朝要雙線用兵,國力必定損耗慘重。留荒祁一命,以他為質牽制妖眾,才是眼下最穩妥的法子。”
許舟聽著殿內兩方你來我往、爭得面紅耳赤,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他們爭的是荒祁該殺該留,可不管殺還是留,都有一個前提——荒祁已經被荀修野抓住了,正關在南疆的某個地方。
這場爭論,跟浮玉山沒有半分關係。
殿上這些人,吵的不過是荀家的戰果,與他許舟,毫無干係。他只是恰好在今天被傳召入宮,恰好撞上了這場持續數日的爭論。
可皇帝,為什麼偏偏選在今天傳他入宮?這個“恰好”,真的只是巧合嗎?
兩方言論再度對峙,殿內氣氛又悄悄緊繃起來。
兵部的人瞪著戶部的人,眼裡冒著火;戶部的人也冷著臉回視,神色裡滿是不屑。兩邊隔著不過幾步遠,可那幾步之間,火藥味濃得幾乎要炸開。
就在眾人又要陷入無休止的爭辯時,龍椅之上的玄帝緩緩開了口:“諸位朝臣你來我往辯駁數日,到如今也沒能敲定一個切實可行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