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8章 野草
四個字,卻像一塊巨石,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話音剛落,楚臨齊率先策馬而下。
雙腿一夾馬腹,黑駿長嘶一聲,四蹄騰空,帶著他從高崗上俯衝而下。
馬蹄踏碎枯草,踏裂碎石,捲起一路煙塵,披風在身後拉成一條筆直的線,槍尖在前,劈開迎面而來的風沙與寒氣。
一萬五千精騎緊隨楚臨齊身後,沒有絲毫遲疑。
馬蹄聲瞬間擰成一股繩,從高崗上傾瀉而下。
那不是尋常的衝鋒,是山崩。
整座高崗彷彿被生生掀翻,一萬五千道黑影順著坡勢湧下來,卷著漫天煙塵,裹著蝕骨殺意,滾滾向前,勢不可擋。
黑甲、黑馬、黑色披風,整支騎兵隊像一柄淬了寒的漆黑鋒刃,從高崗之巔劈下,劈開荒原的昏黃天幕,直直撞向那片無邊無際的敵潮。
北狄的兵潮是灰的。
熟牛皮鞣製的皮甲泛著暗沉的灰,氈帽壓著眉眼,連戰馬的毛色也多是灰撲撲的,十三萬人鋪在蒼茫荒原上,像一汪望不到邊的灰海,沉悶得讓人窒息。
直到那道黑鋒撞進來,“轟隆”一聲驚天巨響,灰海瞬間被撕開一道裂口,血肉與兵刃的脆響,混著人馬的嘶吼,炸開在荒原之上。
風沙驟然狂暴起來,卷著沙粒打在甲葉上,叮噹作響,把戰場的慘烈又添了幾分。
楚臨齊握著長槍,指尖貼著涼滑的槍桿,槍法早已沒了固定招式。
那些年少時在隴西學的基礎,從軍後改的實戰技法,再到無數次生死戰裡磨出來的應變,全都化了,化進他的骨血裡,化進每一次呼吸的起伏裡,化成本能的反應。
章法是死的,可戰場是活的,人是活的,唯有拋去套路,才能搏一線生機。
槍法已然臻至化境,長槍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他心裡想著哪裡,槍尖便精準地指向哪裡,沒有一絲滯澀。
一槍刺出,槍尖硬生生破開迎面而來的風沙,風在槍尖兩側被逼開,發出尖銳的呼嘯。
勁風在槍尖前凝聚、壓縮,直到極致,轟然炸開。
枯草被連根拔起,碎石被氣浪掀得漫天飛舞,周遭的一切都被這股力量攪得大亂。
又一槍橫掃,槍桿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弧線,從右至左,從低到高,帶著千鈞之力。
天地間似有云龍翻滾,風被槍桿攪動,雲層被扯得支離破碎,一道雲氣凝成的長龍從槍尖甩落,翻滾著、嘶吼著,席捲而去,成片的北狄騎兵被氣浪掀翻,人馬滾作一團,哀嚎不止。
槍尖所及,人馬俱碎。
指尖微沉,槍尖精準點中一名敵騎的胸口,熟牛皮甲瞬間凹陷下去,胸骨碎裂的脆響清晰可聞,那人像斷線風箏般從馬背上飛出去,硬生生撞倒身後兩名衝上來的騎兵。手腕一轉,槍桿橫掃,掃中三匹戰馬的前腿,戰馬痛得長嘶人立,騎手來不及反應,被狠狠甩飛,摔進混亂的馬蹄叢中,轉瞬就被踏成肉泥。
楚臨齊伏在馬背上,人與馬、馬與槍,早已渾然一體。
胯下黑駿踏著敵騎的屍首、倒伏的旗幟、碎裂的兵刃,穩穩向前。槍從馬頸左側刺出,又從右側飛快收回,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絲多餘,所過之處,竟無一人能擋他半合。
所謂半合,不過是他一槍起落的功夫。
北狄人的皮甲本是堅韌之物,熟牛皮反覆鞣製,裡頭還襯著鐵片,尋常刀劍砍上去,也只能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根本破不了防。可楚臨齊的槍尖點上去,那堅韌的皮甲竟像被烈火灼燒的紙片,從槍尖處整齊裂開,裂口光滑利落,連襯裡的鐵片也被一槍洞穿,發出一聲短促的碎裂聲。
鮮血濺上他的面罩,順著頭盔的弧度緩緩流淌,淌過眉骨,淌過顴骨,在面罩下緣匯成一顆暗紅的血珠,輕輕一墜,砸在地上的碎石上,暈開一小片暗沉的紅。
他連眼都沒眨一下。血霧之中,他的眼珠依舊黑白分明,瞳孔縮成針尖大小,死死盯著下一個衝上來的目標,眼底沒有絲毫波瀾,只有刺骨的冷與決絕。
身後的一萬五千精騎,也早已殺紅了眼。
開戰前的整齊佇列,衝進敵陣的那一刻就散了,化作數百股小隊,每股百餘人,各有頭領,各自為戰,卻散而不潰。
不管衝得多遠,不管陷入多少敵騎的包圍,每一股小隊都朝著同一個方向——楚臨齊槍尖所指的方向,拼命鑿殺,沒有一絲猶豫。
沒有一人後撤,沒有一匹戰馬後退半步。馬蹄踏過的地方,只有向前的印記,沒有回頭的痕跡。所有人都跟著那道在前開路的持槍身影,在十三萬人的大陣裡橫衝直撞,哪怕渾身是傷,哪怕馬失前蹄,也拼著最後一絲力氣,揮刀、刺槍,絕不退縮。
楚臨齊的黑駿始終衝在最前,槍尖開路,所過之處,北狄騎兵人仰馬翻,灰甲碎裂,鮮血噴湧。身後的精騎順著他撕開的裂口往裡湧,像一根燒紅的鐵釺扎進凝固的豬油裡,勢如破竹,所到之處,灰甲潰散,血霧騰空,慘叫聲、兵刃碰撞聲不絕於耳。
他們硬生生鑿穿了北狄的大陣。
從東側衝進去,硬生生從西側殺出來,身後留下一條鋪滿屍首的血路。可楚臨齊沒有絲毫停歇,勒轉馬頭,黑駿長嘶一聲,再度帶著麾下精騎,折返殺進那片灰海之中。
一萬五千道刀光,在敵陣中反覆切割、撕扯,把十三萬人的大陣攪得支離破碎,切成一塊又一塊的碎塊。那些碎塊,又被奔騰的馬蹄踏碎,被鋒利的槍尖點碎,被雪亮的刀鋒剁碎,可北狄的兵馬,卻像割不完的野草,源源不斷地湧上來。
殺退一批,立刻又有一批補上來;前排計程車兵倒下去,後排的人踩著同伴的屍首,依舊悍不畏死地往前衝;左翼的敵騎被衝散,右翼的人又迅速圍攏過來,密密麻麻,沒完沒了。
就像荒原上的野草,割了一茬,轉眼又冒出一茬,讓人看不到盡頭,也看不到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