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8章 天網
雲夢君聞言，只是溫和地笑了笑，並未直接作答。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嫋嫋茶煙升起，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那張年輕俊朗的面容在煙靄中若隱若現，隔著一層薄薄的紗，看不真切，卻愈發顯得柔和溫潤。
半晌，他緩緩放下茶杯，杯底輕叩石桌，打破了亭中的靜謐。他抬眼望向亭外的遠山與流雲，聲音輕緩，帶著幾分悠遠的悵然：“我給二位講個故事吧。”
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眼前的亭臺，越過了遠處的雲海，越過了浮玉山千百年不變的日升日落，落在了千百年前、那片混沌初開的歲月裡。
“很久很久以前，天地初分，人、妖、神、佛，各居其位，各安其道。彼時尚無天規束縛，亦無神位高低之分，眾生皆依大道而行，生老病死，迴圈往復，自在隨心。山就是山，水就是水，人就是人，妖就是妖，沒有誰比誰高貴，也沒有誰比誰低賤。春種秋收，夏雨冬雪，該來的終會來，該走的終會走，天地之間，自有它的章法與道理。”
“後來，天間有存在，開始向人間宣揚一種‘道’。他們說，天間有仙位可登，有神明可拜，若有人能修至極致，便能位列仙班，受萬代香火，享不死長生。他們又說，人間本是苦海，唯有信他們，方能得以解脫；唯有遵他們的教義，方能得償所願。他們從天而降，帶著耀眼的光芒，帶著濃郁的香火，帶著讓人無法拒絕的許諾。於是，人間開始有了廟宇，有了香火，有了一代又一代虔誠的信徒，對著天際，一遍又一遍地向上叩首，祈求仙緣，祈求長生。”
“那些下凡宣揚‘道統’的仙者，或隱於市井，或居於名山，渡化世人無數，香火也日漸鼎盛。他們教人向善，教人積德，教人修行之法，教人如何在苦海中活得更好。聽起來，這似乎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可沒人察覺，人間，正在悄悄變了模樣。”
“漸漸有人發現，一層看不見的網，悄然籠罩在眾生頭頂。越是拼命向上，越是真心付出，反而被縛得越緊。修行者精進一日，便覺頭頂沉了一分，如負千斤，難窺天門；百姓虔誠一歲，日子卻艱澀一分，如陷泥淖，難覓生機。人間的苦難，未曾因香火鼎盛而消減，反添了一種被悄然壓制的憋悶——就像一棵樹，拼盡全力向上生長，根系卻被人死死掐住。枝葉再茂，終究是歪的；軀幹再粗，終究是彎的。無論如何掙扎，都難挺拔參天。”
他嘆了口氣：“於是，人族之中，有一個人，站了出來。”
“他看透了那層網的真相，也明白了所謂的\"仙位\"，不過是一張畫出來的空頭大餅；所謂的\"長生\"，不過是天上的存在，用來收割人間信仰的誘餌。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並非因慈悲而賜下長生，而是因為需要人間的香火滋養，才施捨下一個虛無的仙位，困住眾生的心神。他不願人族再被這般操控，不願世間眾生，僅僅成為天間香火的養料，成為神明長生的墊腳石。”
“他開始帶人反抗，試圖撕開那層籠罩人間的天網。他走遍天下，聚攏那些心中有疑問、不甘被束縛的人，告訴他們——天，不是不可破的；神，不是不可撼動的。他們修了千百年的道，拜了千百年的神，可那扇通往仙位的門，從來沒有為他們真正開啟過。那不是門，是一堵牆。一堵用他們的信仰、心血、虔誠，一點點砌起來的牆，困住了一代又一代的人。”
“可天網之大，之堅固，又豈是一人之力能破？一代又一代人前赴後繼，為了撕開那道口子，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根本數不清。最終，那位人族的領袖，被天間的存在打成千百片，魂飛魄散，散入輪迴之中，連一縷完整的魂靈，都再難聚齊。他死了，可他並沒有輸。他撕開的那道口子，雖然很快就被天間的力量補上，可有人看見了，有人記住了，有人終於明白——那層看似堅不可摧的網，是可以被打破的。”
他沉默了，語氣裡的沉重，漫溢在整個亭中。
亭內一片靜謐，只有嫋嫋茶煙緩緩升騰，只有遠處瀑布的轟鳴，若有若無地飄來，襯得這沉默愈發深沉。
“從此之後，再無人敢提起那層網，提起那位領袖。人間的香火依舊鼎盛，仙位依舊誘人，只是在眾生心底，又多了一層不敢言說的秘密。沒有人敢問——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位，究竟是誰定的？那些束縛眾生的規矩，究竟是誰立的？那些永生不死的神明，憑什麼高居九天，冷眼俯瞰人間，而世間眾生，卻要在泥濘裡苦苦掙扎，生老病死，迴圈往復，永無止境？”
雲夢君說到這裡，目光緩緩落回杯中。
杯中茶水早已涼透，幾片茶葉沉在杯底，安安靜靜地臥著。
雲夢君端著杯子，卻未再飲一口，只是定定地望著那幾片茶葉——它們在涼水中慢慢舒展，一葉一葉，慢悠悠的，像是沉睡了太久，終於在此刻醒來。
\"這便是那故事的前半段。\"
他抬眼，目光落在許舟與柳清安身上。眼底依舊溫和，卻藏著千言萬語，沉甸甸的，壓得人心裡發沉。
那雙眼睛太過年老。老得像是裝下了千百年的滄桑，看過太多不該看的隱秘，藏著太多不能說的過往。可此刻，裡頭沒有慈悲，沒有憐憫，只有一種極淡極淡的悵然——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回頭望了一眼來時的漫漫長路。明明知道再也回不去，卻還是忍不住，多望了那一眼。
\"但故事還沒講完。\"
他輕輕放下杯子，杯底與石桌相觸，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
\"二位，還要接著聽嗎？\"
許舟微微一怔，心頭翻湧不休，千頭萬緒纏在一起，亂得理不清。
他方才聽到的一切，早已遠遠超出了預料。
天上有神明操控，人間香火是養料，仙位是誘人的畫餅。
這些話，若是敢傳出去半句，不知要掀起多大的風浪，驚擾多少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