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0章 心跳
晝伏夜出。
白日深居山林歇息,入夜才出行、覓食、巡山。
是以紀念雲夢君的安禾節,也暗合虎性:白日靜,夜晚鬧。
白日裡,百姓們安靜地擺攤、安靜地買賣、安靜地祭祀,那是“敬神”,以示莊重;夜晚裡,他們敲鑼打鼓、遊神唱戲、鑽虎肚、撒紙錢,那是“娛神”,以求歡愉。
敬與娛,一靜一鬧,一晝一夜,正好湊成了一個完整而圓滿的節日。
怪不得,官府要特意下令三日不宵禁。
許舟和劉重兩人跟著遊神的隊伍,順著長街一路往東。
其餘幾人領了錢,早已散入人群不見蹤影。
龐如運嚷著要去買禾心餅,賴川惦記著雲芝攤子,呂顧幾個則約著要去街尾酒肆坐坐。
劉重原本也要跟去湊熱鬧,腳步卻頓了頓。他回頭瞥見許舟孤身一人立在喧囂街頭,神色平靜,似乎並無飲酒作樂的興致,便索性收住了腳,轉身跟在了許舟身後。
“老大,不去喝兩杯?”劉重隨口問道。
“不了,走走看看也好。”許舟淡淡一笑,“這安禾節,難得一見。”
遊神需繞城一週,街巷綿長,行步又緩,一時半會兒絕無停歇之意。
遠處鑼鼓依舊震天,“咚咚鏘、咚咚鏘”,節拍沉厚穩重,敲得人胸口都跟著一起起伏。
這鼓點不似軍中戰鼓那般急促逼人——戰鼓一響,便要見血;也不似戲班鑼鼓那般花哨婉轉,唱的是才子佳人離合悲歡,圖個耳根子喜慶。
它是沉穩的、厚重的,彷彿從大地深處湧上來的節奏,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用鼓槌,敲著這片土地的脈搏。
劉重聽著聽著,忽然嘀咕一句:“這鼓點……怎麼聽著跟心跳似的?”
許舟沒接話,但他覺得劉重說得沒錯。
這鼓點,確實像心跳,像高碑店千百年來,一直活著的心跳。
行過街角,隊伍中又添了幾般花樣。
有數人身穿綵衣,那綵衣並非什麼名貴的綢緞,只是尋常粗布染成了紅、黃、綠三色,縫得寬寬大大,穿在身上晃晃蕩蕩,像把三塊田地裡的顏色直接披在了身上。頭上戴著竹編涼笠,笠沿垂著一圈細碎綵綢,隨腳步一顫一顫,在燈火裡閃著細細的流光,宛如田埂上搖曳的野花。
劉重看得眼睛發直,忍不住咋舌:“這打扮……好傢伙!這紅黃綠往身上一披,比歲日還喜慶!”
許舟輕笑一聲:“鞭炮響,鑼鼓喧,可不就是比歲日還喜慶麼?”
那些漢子手執著扎滿麥穗與綵綢的長幡,幡竿足有丈餘高,頂端扎著一束束新麥。麥穗金黃飽滿,麥芒在燈火映照下像是鍍了一層金邊,熠熠生輝。幡上用墨寫著“安禾”“護境”“風調雨順”等字,筆力雖顯拙樸,卻透著一股樸素的虔誠。彩幡隨風輕揚,麥穗沙沙作響,彷彿把田野裡的風,也一併帶進了城。
更有幾名漢子扮作護田神將,面戴木雕彩繪面具——紅、黑、金三色相間,眼睜如鈴,眉須倒豎,嘴裡露著兩排白牙,看著兇悍,卻又帶著鄉間廟會獨有的滑稽,像是故意嚇唬人,又怕真嚇著誰,反倒生出幾分憨態。
他們手持木戈竹劍,戈頭是木頭削的,塗了銀粉,劍身是竹片,纏著紅布條。一步一頓,姿態威猛,卻藏不住土裡土氣的喜氣。
有孩童跟在神將身後,學著他們的模樣,手裡舉著小樹枝,也一頓一頓地走,走得歪歪扭扭,惹得旁人陣陣發笑。
一個小丫頭舉著樹枝追得太急,一頭撞在前面神將的腿上。
那神將回過頭,面具裡傳出悶悶的聲音:“小妮子,撞著神將了,當心晚上做噩夢,老虎來咬你屁股!”
小丫頭嚇得一縮,周圍人笑得更歡了。
每過一戶門前,那家便有人端出香案,擺上新麥、糕餅、清茶。
不設牲醴,只以五穀時鮮敬神。
這是涿南汴北流傳已久的古禮,所謂“血食祭兵,穀食祭神”,神明護佑莊稼,便以莊稼供奉。牲畜有血有淚,是人間恩怨;五穀乾乾淨淨,是天地饋贈。用五穀敬神,人與神之間,便只有收成,沒有虧欠。
待到神轎將近,便點燃一串爆竹。“噼噼啪啪”的聲響裡,紙屑與煙火氣一同散開,整條長街,都浸在一片暖烘烘的喜氣裡。
那爆竹聲不似尋常節慶那般密集炸響,反倒疏疏落落、此起彼伏,一家燃盡,另一家才緩緩接上,像是用細碎的噼啪聲,為神轎鋪就一條暖融融的引路之道。
前頭人家的硝煙還未散盡,後頭的爆竹便又響起,淡白的煙靄纏纏繞繞,整條長街都似浸在朦朧雲氣裡,混著煙火與麥香,格外動人。
也有家境普通的人家,無力備下精緻香案,只在門前擺一束新麥、一盞清水,躬身行禮,那份虔誠,卻與富戶別無二致。
許舟看得真切,那些躬身的百姓,腰彎得極深,頭低得極沉,久久不曾起身。那不是應付差事的敷衍,是發自肺腑的敬畏,是藏在煙火氣裡的真心。
有位頭髮花白的老太太,腰桿早已佝僂得彎不下去,便靜靜站在門前,雙手合十,嘴裡唸唸有詞。渾濁的雙眼一瞬不瞬地盯著那頂越來越近的神轎,直到轎身緩緩從她面前駛過,她才顫巍巍地放下雙手,臉上還帶著未散的虔敬。
他們拜的自然不是那尊泥塑的老虎。
泥塑會舊、會裂、會壞,風吹雨打終成塵土。
他們拜的,是心裡那個護佑了此地千百年的雲夢君。那個看不見、摸不著,卻早已融入血脈、刻進骨子的信仰。
只要人心還在,那個“神”,就永遠不會倒。
許舟一路行來,目光落在那抬轎的八人身上。
只見他們步伐齊整得驚人,腳步抬得一樣高,落地一樣沉,連呼吸都似事先商量好一般齊整。那八人都是三十出頭的精壯漢子,身著一色青布短褐,腰間扎著紅綢,汗珠順著黝黑的脊背往下淌,在火光裡泛著亮晶晶的光。轎槓早已在他們肩頭壓出深深的紅印,可臉上沒有半分怨色,反倒透著一種近乎莊嚴的鄭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