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6章 通天的人物
整座街巷,都在這份安靜裡,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虔敬。
若說其他節日是開懷暢飲、放浪形骸的酒客,那安禾節便是端坐案前、溫文爾雅的書生,不聲不響,卻自有一股讓人不敢輕慢的氣度。
高碑店驛館坐落於城東,乃是官方欽設的駐所。雖無豪門宅邸的奢華陳設,卻勝在規整有序,更有專人日夜值守,比起魚龍混雜的尋常客棧,自是多了幾分難得的安穩與肅靜。
驛館門前矗立著兩根朱漆大柱,漆面雖經風雨侵蝕有些斑駁,卻依舊透著鮮亮的底色。柱頂各蹲著一隻石雕小虎,並非那種張牙舞爪、威懾四方的威猛模樣,而是安禾節特有的憨態造型,圓頭圓腦,前爪交疊,安安靜靜伏在那裡,透著幾分溫馴。門楣上也掛著艾草紮成的小虎帕,淡而清的艾香漫開,混著驛館裡飄出的馬糞、乾草氣交織在一起,非但不顯刺鼻,反倒平添了幾分濃郁的人間煙火氣。
林見素帶著數十名甲士,馬蹄聲由遠及近,緩緩停在驛館門前。
驛丞是個五十出頭的矮胖漢子,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圓領袍,正坐在門檻邊的馬紮上,眯著眼剝蒜。蒜皮簌簌落地,在腳邊積起一小堆雪白。
馬蹄聲漸近,他漫不經心地抬頭掃了一眼,手上動作未停,只順手將蒜皮往旁邊撥了撥。然而,待看清來人面容衣著時,他剝蒜的手指一頓,半瓣蒜滾落在地。
打頭那騎,一身玄色深衣襯得身形愈發魁梧,衣襟上繡著的銀線雲紋在陽光下隱隱流轉,貴氣逼人。老者鬚髮皆白,腰桿卻挺得如槍桿般筆直,騎在馬上居高臨下,目光淡淡一掃,驛丞下意識便偏開了眼,這氣度、這身款,至少是部堂往上的大員。
再看旁邊那騎,雖滿身塵泥、神色疲憊,髮髻微亂,可凌雲髻上那支金鑲玉步搖,在亂髮間依舊折射出奪目的光彩。長裙沾泥帶土,料子卻是上等織錦,即便被塵土裹挾,也難掩其精緻華貴。
宗室貴女,錯不了。
驛丞心裡“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高碑店這地界,往來最多的不過是進京述職的中下級官員,或是去浮玉山採芝的商賈。像這般部堂重臣配宗室貴女的頂級陣仗,他在這驛館幹了數十年,也是頭一回見。
更怪的是,這兩人怎會弄得如此狼狽?衣袍皺褶裡還夾著枯草屑,馬匹喘著粗氣,口吐白沫,蹄鐵上糊滿了厚泥,身後跟著的兵卒個個帶傷,甲冑破損,分明是剛從一場兇險裡脫身。
他不敢怠慢,慌忙站起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下臺階,腰微微一彎:“大人一路辛苦!小的有眼不識泰山,請大人先進院歇腳。”
林見素微微頷首,語氣平淡:“要幾進清淨院子,備些熱水和膳食。另外,即刻去請個跌打大夫,這些甲士身上有傷,需及時救治。”
“東邊第三、四進院子還空著,昨日剛灑掃過,乾淨得很。”驛丞側身引路,語速不疾不徐,“熱水灶上一直溫著,現成就能用。大夫得去西街請,腳程快些,一刻鐘便能到。只是膳食粗陋,怕怠慢大人。”
說話間,他已揚聲朝院內吩咐:“阿福,帶兩個人,把東三、東四的爐子生起來!柱子,跑一趟西街,請李大夫,就說是驛館的急差!”
院裡立刻應聲而動。
腳步聲、水桶磕碰聲次第響起,有人提銅壺穿廊而過,有人抱被褥往東邊去,節奏緊湊,卻絲毫不亂。
驛丞依舊走在半步之前引路,石板路上還留著前日雨後的些許水漬,他時不時回身虛扶一把,小心翼翼道:“大人腳下留神,路滑。殿下……”
他瞥了眼郡主裙角與繡鞋上的泥汙,低聲道:“廂房裡備了乾淨木屐,雖不值錢,卻是乾爽的。”
引到東三進院門口,他停下腳步,恭敬地退後半步,又補了一句:“大人若還有別的吩咐,搖一搖廊下鈴鐺即可,值房日夜有人。”
說完才恭恭敬敬退後半步,等林見素與郡主入了院,才轉身去灶上盯著熱水。
方才那支金鑲玉步搖的光影,還在他腦子裡晃,他心裡忍不住嘀咕,這般通天的人物,怎就落難到了高碑店這偏僻之地?
而許舟一行十人,被安置在驛館最西側的偏院。
這院子應是早年驛館擴建時多圈出來的邊角地,本是預備著接待隨行僕從或押運兵卒的。後來高碑店商路漸盛,往來多是富商巨賈,有錢的都住城裡高檔客棧,沒錢的便在城外草棚湊合一宿。
但凡有官員經過,驛丞也只安排正院那幾進上房,這些擴建的偏院便漸漸荒廢下來。
窗紙破了無人補,門軸澀了無人修,院裡那棵老槐樹倒是越長越粗,繁茂的樹蔭把半座院子都罩在陰影裡,地上枯葉積了厚厚一層,人一踩上去,沙沙作響。
許舟幾人剛把行李放下,院外便傳來腳步聲。
兩名甲士一左一右守在門邊,腰懸長刀,手按刀柄,目光淡淡掃過院內,便又移開,望向別處。他們不進院,不說話,就這麼靜靜立著,如兩尊門神,只是這門神不防鬼,只防他們。
這屋內陳設倒還算齊全,三張木床、一張方桌,皆是尋常松木打造,用料頗為實在,只是久無人居,蒙了一層薄灰。
許舟指尖在床沿輕輕一抹,灰下露出乾淨木紋,湊近一聞,還有淡淡陳年木香。窗紙雖已泛黃,被日頭曬得有些脆硬,卻未曾破損,透進來的光線也因此柔和了幾分。
許舟將包袱輕輕放在床上。那陳年的床板竟意外地穩當,未發出半點吱呀聲響。
他忽然覺得,這份寂靜竟有些奢侈。有屋頂遮天,有牆壁擋風,不用聽夜梟淒厲的啼叫,不用時刻提防妖物從黑暗中突襲。
這種踏實感,對於一路風餐露宿的人來說,簡直如同恩賜。
龐如運幾人也鬆了口氣,紛紛卸下行囊,忙著找水擦臉、整理衣物,臉上雖滿是疲憊,卻也透著幾分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