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9章 宗室貴女
“可算到了!”
龐如運伸長脖子望著城牆,長長舒了口氣,滿臉堆笑,“出來這一趟,遊山玩水,可比在那衛所裡蹲大牢舒坦多了!”
他活動著有些僵硬的手臂,嘴裡還不住地念叨:“在衛所那日子,壓根不是人過的。卯時點卯,辰時操練,午時站崗,酉時還要巡夜,一天到晚不得閒。稍有差池,百戶的鞭子就抽上來了,皮開肉綻是常事。哪有這般自在?想看山便看山,想看水便看水,想歇便歇……這才是人過的日子!”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要是能選,我寧願跟荀三爺跑商隊去,風吹日曬,好歹是為自己掙命,不比在衛所挨鞭子強?\"
眾人紛紛點頭,臉上都帶著笑意。
“就是就是!”賴川接話,“在衛所三年,我連范陽城都沒出去過幾回,整日對著那四面高牆。這回倒好,一路從范陽走到涿州,算是真正開了眼了!”
呂顧也笑:“回去之後,夠我跟那幫小子吹噓三年了。”
劉重聽著眾人說笑,卻輕輕搖頭,伸手在龐如運肩上拍了一把:“你純屬想得美。要是這次沒有枯澤大人留下的二十兩銀子撐著,咱們早喝西北風去了。再換個勳貴子弟帶隊,指不定把咱們當牛馬使喚,真遇上事,第一個跑的就是他,咱們早成妖獸口糧了,哪還能在這兒說笑?”
他頓了頓,又道:“況且荀三爺他們跑商隊,有時候是要出關的,可不只是在京南一帶小打小鬧。你以為跑商容易?遇上響馬、流寇、妖獸,哪一回不是提著腦袋走?那是把命拴在褲腰帶上過日子。”
許舟不動聲色問道:“出關?走的是什麼貨?”
劉重見許舟發問,也不隱瞞,邊走邊說:“出關,自然是崇禮關。那關口在通州北邊,一出關,就是北狄地界。荀三爺每次都是南下做一趟生意,收南邊的絲綢、茶葉、瓷器,再往北走,出崇禮關,去北狄換皮貨、藥材、馬匹。”
他頓了頓,補充道:“走的貨也沒甚稀奇,不過是些尋常物件。絲綢是江州素緞,茶葉是徽州炒青,還有景德鎮的瓷器,這些都是北狄那邊稀罕的緊俏貨。他們做事極謹慎,從不碰犯忌諱的東西,也不與人爭執,反倒幫過不少人。我聽人說,有一年崇禮關遭了雪災,凍死了好些邊戶,是荀三爺運了幾車糧食過去,才救了那幾十口人的性命。”
許舟眉梢微挑,好奇道:“那他們為何能過崇禮關?邊關盤查極嚴,尋常商隊可過不去。難道有什麼隱蔽的交易渠道?”
幾人面面相覷,似乎都在思索這個問題。
劉重思索片刻,開口道:“這些事其實沒什麼隱蔽的,在崇禮關一帶,稍年長些的邊戶都知道。這些年,崇禮關的邊戶,差不多都被荀三爺攏到一塊兒了。那些邊戶日子苦,守著關牆,種著薄田,一年到頭也掙不了幾個錢,還得防著北狄人騷擾。荀三爺時常運糧過去,平價賣給他們,有時還賒賬,等來年收了皮貨再還。一來二去,那些邊戶都念他的好,但凡他的商隊過關,都搶著幫忙打點,甚至主動替他們遮掩一些無關緊要的小毛病。”
他壓低聲音:“還有傳聞說,荀三爺來歷不一般,是京城荀家的人,就是那位權傾朝野的荀閣老的本家。只是荀三爺從不拿這旗號招搖,逢人問起,只說自己是高平邊軍出身,後來傷了腿,才退下來做生意。”
許舟微微頷首。
“後來荀三爺走商隊,也不再提自己是邊軍出身,只說就是個普通商人。”
劉重也跟著點頭,“但據說他年輕時確實在北邊打過仗、見過血,不知何故才退了下來。他身上那股乾脆利落的勁兒,一看就是行伍裡磨出來的,假不了。”
許舟點點頭,沒再追問。
話音剛落,身後官道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馬蹄聲。
那聲音極亂,並非整齊劃一的佇列行進,而是散亂的、雜沓的狂奔之聲,其間還夾雜著粗重的喘息、焦急的吆喝,以及兵刃甲冑碰撞的脆響。
眾人下意識回頭望去。
只見官道盡頭,煙塵滾滾揚起。
數十名甲士縱馬疾馳,隊形雖散,卻隱隱將中間幾人護得嚴嚴實實。甲士們身著明光鎧,甲片在日光下泛著冷冽微光,腰間懸刀、背上負弓,人人面帶疲憊,皂靴與馬腿上濺滿泥點。
甲士拱衛之中,是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
老者年近六旬,鬚髮皆白,身形卻依舊魁梧,騎在馬上腰桿挺得筆直。一身玄色深衣,衣襟以銀線繡著暗雲紋,此刻卻沾滿了塵土,他面色凝重,目光銳利如鷹,四下掃視。
老者身旁,還跟著一名二十出頭的女子。
女子梳著高聳凌雲髻,髻上斜插一支金鑲玉步搖,步搖垂下的細細珠串隨著馬匹的劇烈顛簸瘋狂晃動,發出凌亂脆響。她身穿月白色織錦長裙,裙幅本該曳地,此刻卻被高高撩起系在腰間,露出底下那雙沾滿泥汙的繡花鞋。
她臉色蒼白,眉眼間掩不住疲憊,可那一身氣度,依舊貴氣逼人,那是從小被人伺候著長大、從未吃過半點苦頭的宗室貴女才有的矜持,即便狼狽至此,脊背依舊不肯彎曲半分。
許舟眉頭微蹙。
看這身打扮,分明是宗室貴女無疑。
可奇怪的是,這群人實在太過狼狽。甲士鎧甲上有數道新鮮劃痕,似被銳器劈砍刮擦;老者深衣下襬撕裂一道長口,露出裡層中衣;那女子更是不堪,步搖歪斜,珠串散落,臉頰還沾著一道灰痕。
若真是宗室貴女出巡,怎會連一架馬車都沒有?
宗室女眷出行,必有華蓋車駕,帷幔嚴實,前呼後擁,哪會這般騎馬顛簸、風吹日曬,毫無體統可言?
甚至連原本的馬匹都不知去了何處。
他們此刻騎的這些馬,雖然還算矯健,可鞍韉簡陋粗糙,有的甚至連馬鐙都是磨損嚴重的舊物,分明是臨時從別處搶來或換上的坐騎。
他們究竟遭遇了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