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7章 必有一失
許舟微微頷首。
當真是巧得很。
柳清安若無其事地打量他片刻,忽問:“怎會突然問起這些?”
許舟笑道:“無事,只是隨口一問。”
他回頭望了一眼。
那支商隊早已遠去,消失在官道盡頭,只餘下一抹模糊身影。塵土飛揚,在午後日光裡打了個旋,緩緩落回地面。
許舟收回目光,繼續前行。
荀三爺這支商隊極長。
前後三十餘輛大車連綿成列,百餘匹健馬首尾相接,五十餘名精壯夥計,再加上許舟一行人,前前後後拖出裡許地遠。車多、人多、馬多,一停一動都頗費周折。方才錯車那會兒,便足足折騰了小半個時辰。
若是停下來休整,花費的時間只會更長。
大商隊最講究趕路時效,絕不會因用飯耽誤行程。通常是從早行至晚,待到天色全黑、看不清道路,才紮營歇息。正午時分,縱是腹中飢餓,眾人也只邊走邊啃些乾糧。
一塊硬麵餅,一撮鹹菜,就著水囊裡的涼水,胡亂對付一頓便是。
此刻正是這般光景。
日頭升至中天,暖意融融,曬得人昏昏欲睡。隊伍裡無人喊停,無人呼餓,只默默前行,默默地咀嚼著手中的乾糧。
仲茂仙從行囊中取出乾糧,分發給了眾人。許舟接過一塊麵餅,掰下半塊遞與柳清安。柳清安接過,撕下一小口,慢慢咀嚼。
“說起來,你來此處,是不是還領了個小旗的官職?”
柳清安忽然開口問道。
許舟一怔,嚼餅的動作頓住。
小旗之職……
糟了。
竟是把這樁事忘得一乾二淨。
柳清安見他神色發愣,眉頭微蹙。
許舟放下手中的麵餅,苦笑道:“兵部確實給了調令,陛下還特旨讓我南下巡妖,並撥了九個步卒歸我節制。此番走得倉促,竟把他們全落在了范陽城裡。”
他回頭望去。
商隊已行半日,此刻過了午時,估摸離范陽城少說也有三十多里地。若是此刻折返,縱是快馬,也需一個多時辰,等接到人再追上來,天必已黑透。
可若是不回……
柳清安眉頭鎖得更緊,語速驟然加快:“陛下特旨,命你帶九人尋妖剿妖。你獨自南下,那九人便失了主心骨,朝廷剿妖部署也成空。按軍法,違旨失期已是重罪,何況此事關乎妖患,兵部那幫人若是想抓你把柄,定會藉機參你一本畏妖潛逃。”
許舟默然不語,只靜靜聽著。
柳清安續道:“咱們已經走半日,三十餘里地,快馬一個多時辰便能折返。此刻便回去接人,尚可辯解為倉促出發、一時疏漏,至多記過罰俸、奪職留用,這些,我知道你本就不放在心上。”
她頓了頓,聲音微沉:“可若是等那九個人上報‘主官失蹤’,那‘擅離職守、抗旨不遵’的罪名便坐實了。輕則流放三千里,重則朝廷派專人追捕,甚至會被扣上‘被妖物惑亂、叛逃投敵’的帽子。”
許舟眉頭漸蹙。
他身負密令一事,柳清安並不知曉,他也無法言明。可兵部調令上確確實實寫著要他率麾下九個步卒南下巡查妖患。這九人是他明面上的部屬,鐵證如山,無從推脫。
陛下本意,是讓兵部給他一個尋常身份,好掩人耳目,暗中行事。
可兵部官、兵、調令一應俱全,件件合規,挑不出半分錯處。
這便是文官的心思。
陛下所託之事,他們規規矩矩辦了——給了個芝麻小的旗官,九名步卒,一道明明白白的調令。看似周全,實則硬生生給他塞了九個累贅,讓他甩都甩不掉。
若是尋常差事,這九人自是幫手。
可他要做的事,關乎生宕機密,根本沒法帶著九個陌生人在身邊晃悠。
許舟沉默片刻,忽然停下腳步。
他回頭望去。官道蜿蜒向北,沒入遠處丘巒之後。
范陽城便在那方向,三十餘里,快馬一個多時辰。
日光落在臉上,映出眉間一道淺痕。
柳清安也隨之停下,立在他身側,默然不語。
遠處商隊仍在前行,車輪滾滾,塵土飛揚,人影漸漸拉長。有夥計回頭瞥見他們停下,吆喝了一聲什麼,見無人應答,便又轉回頭去繼續趕路。
許舟忽地開口:“我回去。”
柳清安微微頷首,不多言語,只伸手從風雲背上解下水囊,遞與他:“帶上。”
許舟接過,系在腰間。
身後幾人見他駐足,正要開口,卻見許舟已翻身上了白馬,勒緊韁繩。
“我回一趟范陽。”許舟言簡意賅,“你們先走,我隨後便追上來。”
柳云溪張了張嘴,還想再問,卻被柳清安一記眼神止住。
許舟調轉馬頭,雙腿輕夾馬腹。
白馬長嘶一聲,四蹄翻飛,沿官道向北疾馳而去。
馬蹄聲急促如雨,揚起一路煙塵。勁風迎面撲來,吹得衣襟獵獵作響。
……
商隊是快不起來的。
人多、牲口雜,速度總被最慢的拖了後腿。總有幾頭騾子懶洋洋地不肯邁步,也總有夥計中途停腳,或緊草鞋,或入草叢小解。
貨物沉重,不可疾馳,一快便怕車軸斷裂。兼之路況崎嶇、山多路險、渡河頻繁、關卡林立,遇著渡口還得排隊等候。
更要命的是人多目標大,怕劫匪窺伺,隊形必須嚴整,不可分散,不可過勞,一快則亂,一亂便生禍端。
是以雖然已趕路半日,這點路程,對快馬而言實在算不得什麼。
三十餘里,常人策馬不到一個時辰便可抵達。
若是白馬這般上等戰馬,半個時辰都用不上。
許舟伏在馬背上,雙腿緊夾馬腹,身子壓得極低,幾乎貼住了馬頸。勁風迎面灌入衣領,吹得衣襟獵獵作響,如戰旗翻飛。官道兩旁林木飛速倒退,方才看清一株楊樹,下一瞬已掠至身後。遠處田野、山丘、村落,皆化作模糊色塊,一閃而逝。
馬蹄聲急促如雨,似擂鼓,似暴雨砸在乾涸的土地上。塵土在身後揚起一道長長黃龍,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