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9章 青煙
洪長安瞥他一眼,隨手拾起地上一塊碎骨,在指間捻動:“妖獸骨。還不是尋常妖獸,須是活過百年、快要化形的。它們的骨頭自帶靈性,能融入人體皮肉,重塑骨相。尋常獸骨可不行,死硬不堪,按進去如塞石子,過幾日便會被皮肉自行排出來。”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況且這妖獸骨也不能直接用,需得用特殊手法炮製。老夫懶得折騰那些繁瑣工序,恰好城中老李頭有賣現成的。”
許舟這才恍然。
正說話間,院門再次被推開。
仲茂仙氣喘吁吁跑進來,懷裡抱著那幾塊要退回的骨頭,奔到洪長安面前往地上一放,又從懷中摸出幾錠碎銀:“長安叔,老李頭退了五兩,說那幾塊是他看走眼,給您賠不是。還問您幾時得空,想請您吃酒。”
洪長安點頭,看了看仲茂仙,忽然咧嘴一笑:“你小子跑腿倒麻利。要不,老夫先給你換一張?”
仲茂仙嚇得連連擺手,連退兩步:“別別別,讓吳大哥和阿炳先來便是,我最後就挺好,挺好。長安叔您忙,您忙。”
眾人聞言,皆是一笑。
遠處幾聲犬吠,夾雜著街市隱約的叫賣,一切尋常得緊。可這小小院落之中,卻正做著能改寫數人生死的事。
許舟立在一旁,目光從譚承禮那張陌生面孔移開,又落在那漢子熟悉的面容上。
心中忽然一恍惚。
這世上最可怕的,從不是刀劍,而是人心。可人心看不見、摸不著,能瞧見的,只有這一副皮囊。
換了皮囊,人心,還是那顆人心嗎?
洪長安拍去手上骨屑,衝譚承禮二人揮了揮手:“行了,你倆先別亂動,讓骨頭長穩些。去屋裡歇著吧,下一個到誰?”
譚承禮與那漢子一前一後進了屋。
“我先來。”
吳今臻跨步而出,未等譚承禮吩咐,便徑直走到石凳前坐下。他腰桿挺得如勁竹,雙手平放膝上,神色坦然,眼皮都未眨一下,渾不懼臉上動骨之痛。
牆根下的漢子中,一名與他年歲相仿者亦自覺上前,默不作聲地坐在吳今臻身旁。二人並排而坐,身姿挺拔,連呼吸的頻率都漸漸趨同,默契天成。
許舟立在一旁靜觀,心中暗忖。
這些漢子,想來皆是荀三爺麾下得力之人。這般沉穩氣度,這般不言自明的默契,絕非一朝一夕所能練就。
洪長安也不絮叨,從布包中重取一把刀片,又在那堆妖獸骨裡挑挑揀揀,選出幾塊合用的。他先在吳今臻臉上端詳半晌,又掃了眼身旁漢子,忽然咧嘴一笑:“這倆倒省事,骨相差不遠,換起來不費功夫。”
說罷便俯身動刀,削骨、雕琢、按面、揉摩——依舊是先前的步驟,手法嫻熟利落。妖獸骨片觸到吳今臻肌膚,便緩緩消融,他原本方正的面容漸漸拉長,眉骨略壓,顴骨內收,下頜也尖了一分。
約莫一炷香功夫,吳今臻已換了一副全然陌生的模樣。四十出頭年紀,面容平平,無甚辨識度,扔在人堆裡便再難尋見。另一側的漢子,也恰好換作了吳今臻原本的模樣,眉眼神態,分毫不差。
緊接著便是仲茂仙。他坐到石凳上時,雙腿止不住發顫,神色慌張。
洪長安瞪他一眼,粗聲斥道:“抖什麼?再抖,便給你換張女子的臉,讓你上街遭人取笑!”
仲茂仙嚇得立馬僵住,雙眼閉得死緊,牙關咬得咯咯作響,連呼吸都放輕了。
洪長安懶得再理,手起刀落,三下五除二便施完了術,抬手拍了拍他的面頰:“行了,睜眼吧。”
仲茂仙緩緩睜眼,抬手反覆摩挲自己的臉,指尖觸到陌生的輪廓,忽然咧嘴笑了,語氣裡滿是驚奇:“這……這竟是我?真真是神乎其技!”
洪長安嗤笑一聲,懶得搭理這沒見過世面的小子,轉身收拾起剩餘的骨片。
就在此時,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江炳提著個包袱,緩步走了進來。
他掃了眼院中眾人的模樣,又瞥見洪長安手邊的刀片與骨片,頓時瞭然其中緣由,神色未變,只默默站在一旁。
洪長安朝他招了招手:“過來,給你也換一張。”
江炳應了一聲,放下包袱,走到石凳前坐下,不多問緣由,安安靜靜地垂眸等候。
洪長安上下打量了江炳幾眼,忽然“嘖”了一聲:“這娃兒年紀尚輕,骨相還未長定,尋常妖獸骨換了,不出半日便要打回原形。”
他略一思忖,道:“須得用兩百年的老骨,方能壓得住骨相。”
說罷,他又從布包深處翻出幾塊顏色略深、質地更顯瑩潤的骨頭,重新拿起刀片,俯身細細削刻。
天色漸漸沉了下來。
落日傾灑最後一抹餘暉,將院牆染成一片暖橘色,漫過石凳,覆過眾人的肩頭。
院中那棵老槐樹的影子被拉得極長,蜿蜒爬過半座院子,落在等待的人影上,添了幾分靜謐。牆角的青苔在暮色中泛著幽幽綠意,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夾雜著街市收攤的吆喝聲,漸漸消散在晚風裡。
聚賢老店後院的屋內,已點起了燈火。
昏黃的光暈從窗欞間透出來,在暮色中輕輕搖曳,映出屋內晃動的人影。有人俯身添著燈油,有人坐在門檻上抽著旱菸,煙火在暮色中明滅,看不清眉眼,只餘一縷青煙緩緩飄向夜空。
許舟往那邊瞥了一眼,瞧那身形氣度,便知是譚承禮。
往日裡,聚賢老店幾乎是獵妖客們的聚集地,往來者多是譚承禮的舊識故交。
只是今時不同往日,先前同去出任務的二十五條好漢,死的死,失蹤的失蹤,歸來者不足一掌之數。
尚有幾人出任務至今未歸,多半已是凶多吉少。
許舟瞧著院中寂靜,想來譚承禮心中,定是如刀割般難受。
店中生意愈發慘淡,空蕩蕩的店面連個人影都無。
江之寧索性便將店鋪打烊,他摘下門口懸掛的酒幌子,收進屋內,又關上臨街的門板,牢牢插上木閂,將滿街的風塵與喧囂盡數隔絕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