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1章 別來無恙
許舟剛繞過一排皮貨攤位，便聽見前方傳來幾道熟悉的說話聲。
他腳步微頓，側身隱入一架掛著各色獸皮的木架後，只探出半張臉望去。
三個身影正蹲在一家食棚旁，腦袋湊在一處，嘀嘀咕咕不知商量著什麼。
最左側那個穿青比甲、梳雙丫髻的，不是汀蘭是誰？她一手扯著旁邊人的袖子，一手比比劃劃，說得正起勁。
中間那顆光溜溜的腦袋在午後日頭下鋥亮，不是小和尚羅桑卻吉又是誰？他雙手合十，一臉無辜，嘴裡唸唸有詞。
最右邊那人——
許舟眯起眼。
那人一身月白細布直裰，腰繫玄色牛皮鞶帶，腳蹬快靴，髮間只簪一支素銀簪。衣著簡素，卻難掩周身氣度。那眉眼，那身形——
柳云溪。
那還有一人呢？
許舟目光四下一掃，最後落在不遠處一個賣刀具的攤子前。
那裡立著個穿玄色箭袖的女子，褲腳扎進皂色快靴，頭髮用烏木簪束在頭頂，腰間懸一把銀鞘匕首。她背對著這邊，正低頭看攤上的刀具，可那身形輪廓，那站姿——
柳清安。
許舟眉梢微挑，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收回身子，倚在木架旁，靜靜聽著那邊的動靜。
“小和尚，方才就叫你莫要理會，我們裝沒看見不就混過去了嗎？”
汀蘭側過臉，惡狠狠瞪了小和尚一眼。
羅桑卻吉雙手合十，一臉無辜：“阿彌陀佛，汀蘭施主，掩耳盜鈴不妥。方才跟著許舟施主的那人，早已注意到我們了。就算我們不理會，他也會上前盤問。與其被人揪出來，不如我們自己站出來，還能說清楚來歷。”
“不管！”汀蘭嘟起嘴，“現在差點就露餡了，你說怎麼辦？公子讓我們在客棧等著，我倆偷偷跑出來，回頭他知道了，非得罵死我不可！”
“阿彌陀佛。”小和尚撓了撓光溜溜的腦袋，“可之前我說在客棧等著，是汀蘭施主非要拉著我出來的。”
汀蘭微微皺眉，思索片刻，眼珠子一轉，湊近了些：“一會兒就說是你的主意。”
小和尚驚得瞪圓了眼：“為何啊？”
“對啊，為何啊？”
許舟的聲音，忽然從他們身後輕飄飄響起。
汀蘭一愣，順口就答：“自然是因為若是小和尚出的主意，他大可以拿緣分啊、佛理啊什麼的搪塞過去，公子不會怪他！”
許舟淡淡道：“可是汀蘭，出家人不打誑語，佛祖會怪罪他的……也會怪罪你的。”
汀蘭下意識皺眉：“也是哦……”
她剛思索了一瞬，忽然覺出氣氛有些不對。
轉頭看去，正對上許舟似笑非笑的目光。汀蘭身子猛地一僵，臉上神色從震驚變成心虛，又從心虛飛快堆起討好的笑：“公……公子，好、好巧啊。”
許舟笑著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確是巧了。”
汀蘭低下頭，眼神躲閃著不敢與他對視，只盯著自己的鞋尖，嘴裡嘟囔著：“那、那個……其實我們一直在等你呢。昨天公子你一夜沒回，我壓根睡不著，今早天不亮就去找小和尚，想著出來尋尋你……”
許舟沒接她的辯解，目光轉而落在一旁的柳云溪與柳清安身上。
柳云溪已從地上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衣襬上沾的塵土，朝許舟拱手一笑：“許舟，別來無恙啊。”
柳清安也從刀攤前轉過身，緩步走了過來，在他面前站定。那雙清冽如寒泉的眸子靜靜落在他臉上，點了點頭。
許舟沉默了幾秒，嘴角漾開一抹笑意：“好久不見。”
“阿彌陀佛！”
小和尚羅桑卻吉雙手合十，搶先開口辯解，“許施主，此事真不是我乾的！都是汀蘭施主拉著我出來的——”
“小和尚！你賣我！”
汀蘭抬頭瞪他，臉頰氣得鼓鼓的。
許舟擺了擺手，打斷兩人的爭執：“行了，我知道了。我昨日是恰巧遇上些急事，沒能回去，讓你們在客棧憋了一整天，想來也確實待不住。”
“對對對！”
汀蘭立刻順著臺階往下走，連連點頭，語氣委屈，“公子你是不知道，那客棧裡可太無聊了！我和小和尚硬生生憋了一整天，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頭上都快長蘑菇了，再待下去非得悶壞不可！”
許舟忍俊不禁，點了點頭，故意逗她：“哦？這麼無聊，那蘇家的流水席，倒是讓你解了悶？說說看，菜都有哪些？”
汀蘭一愣，隨即眼睛亮了起來，方才的心虛一掃而空，臉上立刻堆起眉飛色舞的興奮：“公子你是沒看見！那場面可氣派了！單是冷菜就擺了八碟！醬肘子糯嘰嘰的、滷豬頭肉噴香、拌耳絲脆爽、還有燻魚、糟鵝、鹽水鴨，連拌海蜇和拌粉皮都做得格外入味——應有盡有！”
她一邊說，一邊掰著手指頭數，越數越起勁：“熱菜足足十二道！紅燒大肘子油亮噴香，四喜丸子圓滾滾的，糖醋鯉魚外酥裡嫩，還有扒羊肉、燒雞、烤鴨、燜筍、炒時蔬……全是硬菜！湯品也有三道，大骨湯濃白、雞湯鮮香、羊肉湯暖身，隨便喝管夠！”
“主食點心更是多到數不清！饅頭、花捲、包子、燒麥，還有炸糕、麻花、蜜三刀，甜的鹹的都有！酒水也不限量，黃酒、白酒、米酒，想喝什麼拿什麼！”
她不忘瞥了一眼小和尚，又道：“就連素菜都備得齊全，專門給道士僧侶準備的，小和尚昨日吃得可開心了，連添了兩碗飯呢！”
“而且不管什麼時候去，菜都是熱乎的！那幾條街擠得人山人海，連插腳的地方都沒有，我聽人說，連范陽附近縣城的人，都特意趕過來吃這流水席呢！”
“咳咳。”
柳清安輕輕咳了一聲。
汀蘭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抬眼看向許舟，臉上的興奮慢慢收斂，撓了撓頭辯解：“公子……那個……你可不能怪我！要不是我和小和尚溜出去，也不會遇上清安姐姐和柳云溪，更沒法和他們匯合呀！”
許舟無奈地搖了搖頭：“行了，我也沒指望你能安安穩穩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