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1章 出息
話說到最後，仲茂仙自己也底氣不足，眼神微微飄開。
譚承禮忽然輕咳一聲，頭也沒回，聲音卻輕飄飄傳了過來：“山鬼可化身為赤豹，確實能作坐騎。”
仲茂仙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
許舟卻面不改色地點點頭。
譚承禮搖了搖頭，把話題拉回正題，看向吳今臻：
“先不提別的。山鬼本是吸食天地靈氣、日月精華修行，說白了，是吃素的。要雲夢君的屍首，對它們半分用處也沒有。若是顧搖自己想要，何須這般費事？只要他開口，除了北狄那位，誰敢攔？何況以他的境界，也看不上這等外物。”
吳今臻點頭：
“你說得沒錯。可你別忘了，顧搖的大弟子李長風。他至今未能突破真靈境。雲夢君的屍首，雖未必能直接助他破境，可取出妖丹、精血，煉上幾爐丹藥，總能多幾分把握。”
他繼續道：“李長風若要破境，未必不會請山鬼出手。顧搖借無何有山給山鬼修行，山鬼欠顧搖一份大恩，總歸是要還的。”
許舟眉頭漸漸擰緊。
若是無何有山也橫插一腳，局勢便愈發混亂了。
一個顧搖，已是世間屈指可數的大宗師。李長風要破境，山鬼要報恩——這等勢力一旦摻和進來，無論妖庭還是朝廷，都得掂量三分。
譚承禮也皺起眉，那張被風霜磨得粗糙的臉上，露出幾分凝重，下意識開口：“不對。山鬼本是山中精怪，自入了無何有山，便與山門氣運綁在一處。一旦離開山門，實力十不存一，如何能從其他大妖手裡搶下雲夢君的屍首？到時候怕是連自身性命都保不住。”
吳今臻點頭應道：
“不錯。可若不是無何有山的山鬼，而是外來的呢？難道也有這等限制？”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向譚承禮，“所以我猜——出現在涿州的，是從妖庭來的山鬼。”
譚承禮眼神驟然一凝。
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妖庭……你是說，他們派山鬼前來攪局，只為讓我們自顧不暇，藉此減輕前線壓力？”
吳今臻語氣篤定：“正是。唯有妖庭，有能耐讓山鬼脫離本源山林。”
屋內一時陷入沉寂。
譚承禮指尖輕叩桌面，一下，又一下，節奏緩慢而沉重。
許舟靜靜望著二人，心底思緒翻湧。
妖庭、無何有山、北狄、朝廷，再加上藏在暗處的人奸——
這潭渾水，已然深不見底。
譚承禮沉默許久，眉頭擰得更緊，緩緩開口：
“這麼說來……”
吳今臻一怔：“你想說什麼？”
譚承禮沒有立刻作答，伸手拿起桌上那隻粗瓷茶壺，給在座幾人各斟一碗茶水。茶湯渾濁，浮著幾片碎茶梗，是最廉價的陳茶，可此刻無人在意這些。
他放下茶壺，這才沉聲道：“昨日傍晚，有羽林軍自范陽城過境，一路馬不停蹄南下。我算過方位，正是往汴州方向去的。當時我還納悶，京城來的這些少爺兵，怎麼會突然到這偏地？特意去問了參將，對方只回了兩個字——保密。”
他又抿了口茶，抬眼看向吳今臻：“如今看來，他們也是來插一手的。只是不清楚……陛下在背後，究竟打的什麼算盤。”
許舟聽在耳中，面色平靜無波，端起茶碗緩緩飲了一口。
羽林軍，終於到了。
他離京時故意跟著商隊緩行半月，一來為了掩人耳目，二來便是算準了羽林軍調遣集結、備糧出京，至少要耗上十幾日。他刻意放慢腳步，為的就是等這支隊伍。
只是按原定計劃，他今日便該離開涿州，南下與羽林軍匯合。
仲茂仙在旁忽然開口：
“能調動羽林軍的，唯有陛下一人。”
他眉頭緊鎖，語氣裡滿是疑惑：“羽林軍雖說多是勳貴子弟，可也正因為如此，無人敢擅自調遣——誰動他們，便是動了京城勳貴的命根。可奇怪的是……羽林軍本就是擺給天下看的儀仗，重威儀、講排場，意在昭告四方。真要辦隱秘之事，陛下大可調禁軍、黑龍衛，或是京營三大營，哪一個不比羽林軍好用？用儀仗隊去做密差，這不是明擺著告訴所有人，朝廷有動作嗎？”
譚承禮呷了口茶水，抬眼看向吳今臻：
“不管怎麼說，羽林軍插手，便是陛下的意思。雲夢君的遺軀，斷然落不到妖族手裡。這事我們不必再管，日後出任務多加小心便是。”
“我們不能不管。”
吳今臻的神色忽然變得異常複雜，混雜著憤怒、悲涼，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沉重。
譚承禮一怔：“你說什麼？”
吳今臻深吸一口氣，緩緩道：
“今日還有一事，我未曾與你提起。”
他目光緩緩掃過屋內眾人，聲音低沉：“我與江炳在探查途中遭遇襲擊。有一隊身份不明的黑龍衛，在四處驅趕獵妖客……將人逼去，喂妖。”
“什麼？！”
譚承禮霍然起身，腰刀重重撞在桌角，發出一聲沉悶的撞響。
仲茂仙連忙上前按住他肩頭，急聲道：“譚大哥，先坐下，聽我把話說完。”
他將今日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道來——
從折返尋找許舟，到撞見兩具焦黑的大妖屍身，再循著蹤跡尋到吳今臻與江炳，最後說到吳今臻親眼所見、黑龍衛驅趕獵妖客、甚至弩箭傷人的真相……
他一口氣說到末尾，嗓音已微微發啞。
譚承禮靜靜聽著，臉上神色從驚怒驟變，一點點沉成濃黑的陰雲，最後竟歸於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
可那平靜之下，翻湧的是足以焚山的怒火。
“匹夫之怒……”他低低冷笑一聲，語氣裡滿是譏諷，“你倒是好本事，好出息。”
吳今臻梗著脖頸，老臉一紅，聲音裡壓著按捺不住的激憤：
“若你半生拼殺，身邊兄弟一個接一個慘死，到最後才發現，自己不過是旁人眼中喂妖的口糧——你能忍？能眼睜睜看著害死他們的人逍遙法外？譚承禮，你摸著良心說，你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