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0章 策應
“……前左腿。”譚承禮略一思索,“像是有舊傷,鱗甲比別處新一些。”
他盯著許舟,腦子有些轉不過彎:“你問這個幹什麼。”
許舟沒答。
只將長槍橫在身前,槍尖朝下,槍尾穩穩頓進腳邊鬆軟的腐葉土裡。褪色的舊紅槍纓,在無風的山霧裡一動不動。
遠處,霧靄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的悶響,像是從地底滾上來的。
不是虎嘯,也不是熊吼。是某種龐然大物緩緩挪動時,皮骨碾過山石、摩擦林木的聲響。
如同大地在吞嚥霧氣。
劉重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
他望著許舟的背影,望著那杆自己用了三年、從不覺得有何特別的長槍,喉嚨發緊,擠出一句連自己都聽不真切的話:
“許爺……您到底……”
話沒說完。
許舟頭也不回,只淡淡兩個字:“快跑。”
劉重咬牙,看了他最後一眼,轉身帶人衝進山道。
許舟抬手一巴掌拍在馬臀上。
黃驃馬受驚,長嘶一聲,四蹄騰空,疾馳而去。
仲茂仙在馬上回頭,聲音撕裂:“你做什麼?!”
許舟轉身往山林深處走去,聲音平靜:“你們先走,我跟它過兩招。”
山道愈見崎嶇。黃驃馬四蹄翻飛,在幾近垂直的坡面上騰躍穿行,踢落的碎石滾入深澗,許久都傳不回一點聲響。
仲茂仙伏低身子,一手攥緊韁繩,一手死死護著身後的譚承禮,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後飄,望向那道漸漸被霧氣吞掉的身影。
他看得清清楚楚,
許舟沒有逃。
那年輕人只是橫槍而立,站在狹窄山道正中,立在濃得化不開的霧裡。
仲茂仙嘴唇動了動,想喊點什麼。
提醒他那畜生狡詐如人,會設伏、會誘敵、會算人心。告訴他別硬拼,那不是逞英雄的地方。或是乾脆罵一句你瘋了。
可戰馬已載著他轉過山坳,那片霧、那道身影、那杆褪色的舊紅纓槍,全被嶙峋山岩徹底隔斷。再也看不見了。
“那小子……”譚承禮趴在他背上,聲音被顛簸扯得斷斷續續,仍強撐著問,“怎麼回事?你認識?”
仲茂仙沒回頭,盯著前方越收越窄的山路,語速急促,像是要把這半日的荒唐一口氣吐乾淨:“昨日南城新來的小旗,一口京城腔,牽一匹值千金的白馬,還帶著個丫鬟和個半大和尚,是兵部直接下的調令。我原以為又是哪家官宦子弟來這邊鍍金,今日特意去軍舍找他,想兜售妖丹——”
他頓了頓,自嘲地笑了笑:“他沒要。我還當他不識貨,或是不信我們這路人。現在再想……”他喉結滾了一下,“就憑他單手勒住奔馬的本事,要妖丹,怕是用不著掏銀子。”
譚承禮趴在他背上,那隻完好的手突然攥住仲茂仙肩胛,他沉默幾息,像是在攢力氣,再開口時,聲音比剛才穩了些,卻裹著更沉的焦灼:“他剛到涿州,不懂妖性。那東西不比尋常妖獸蠢笨,陰毒得很,會埋伏、會追蹤,甚至會算步子……貿然對上,凶多吉少。”
“況且,”
他咳了一聲,喉頭湧上血沫,被狠狠嚥了回去,“就算他本事夠……手裡那杆槍,我看清了,是衛所配發的制式舊槍。槍桿就是普通白蠟木,槍尖連鑌鐵都不是,對付山匪夠用,跟神藏圓滿的妖物硬碰?”
他搖了搖頭,動作扯動背上傷口,疼得額角青筋暴起,“你回去,策應他。”
仲茂仙沒應聲,只是雙腿更緊地夾住馬腹,催著黃驃馬再快幾分。
“放我下來。”譚承禮聲音陡然拔高,攥著他肩膀的手用力一推,“我死不了。你立刻回去,幫那小子。”
仲茂仙依舊沉默。
“仲茂仙!”
“你失血太多。”
仲茂仙終於開口,聲音平靜道:“從這到范陽,快馬半個時辰。我把你送進城,交給江之寧,立刻折返。”
“半個時辰?夠那畜生殺他十回!”
“他若連半個時辰都撐不住,我回去,也是送死。”
譚承禮被他這一句話堵得胸口發悶,一口氣沒順上來,猛地劇烈咳嗽起來。
這一咳狠狠牽動背上傷口,血從三道爪痕裡汩汩滲出,又一口腥甜湧上喉頭,直接噴在仲茂仙后背上,溫熱黏膩,一片刺目。
仲茂仙臉色驟變,猛地勒緊韁繩。黃驃馬前蹄高高揚起,在山道邊緣堪堪停穩,碎石嘩啦啦滾墜深澗。
他翻身下馬,小心翼翼把譚承禮扶下來,靠在山石上,從腰間摸出一隻青瓷小瓶,倒出顆龍眼大小的褐色藥丸,塞進他嘴裡。
“怎麼樣?撐得住嗎?”他盯著譚承禮,眼底藏不住慌亂。
譚承禮閉眼,喉結一動,將藥丸嚥了下去。片刻後緩緩睜眼,眼底血絲淡了些許,聲音依舊虛弱,卻穩了些:“死不了。”
他抬眼看向仲茂仙,目光銳利:“你聽著,不管那小子本事夠不夠,你回去,能救便救。若他真有本事……”
“你拜託他,去東邊鷹愁澗主峰,找吳今臻和江炳。方才我跟他們分頭行動,我引開這妖物,他們繞去東側,想趁巢穴空虛端掉幼崽……這麼久沒動靜,我心裡不踏實。”
仲茂仙瞳孔一縮:“你是說……”
“那畜生追我追得這麼死,卻始終不回頭。”譚承禮喘著粗氣,閉上眼,“未必是它不想回,是它知道——巢穴那邊,有人攔著。可若吳今臻和江炳二人已得手,早該放訊號;若失手……”
話沒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仲茂仙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他剛要開口——
“窸窣——”
兩人同時僵住。
仲茂仙手按上腰間短刃,譚承禮雖重傷,那隻完好的手也慢慢摸向靴筒裡的暗匕。
兩人目光死死鎖向那片晃動的草叢。
草叢一分,鑽出來幾個人。
領頭的雙手舉著,一臉劫後餘生的狼狽,還強堆著討好的笑,正是劉重。身後跟著龐如運、呂顧、周丙寅幾人,個個灰頭土臉,有人草鞋跑丟,光腳踩在山石上,腳底磨得滲血,卻咬牙一聲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