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7章 不會忘
眾人默不作聲地散開,各自往營房角落、鋪底、牆洞的隱秘處鑽,摸出早收拾好的家當。
破舊卻齊整,簡陋卻趁手。
劉重幾步走到許舟跟前,不由分說就把手裡的槍桿往他懷裡一塞,粗聲粗氣道:“許爺,這個你拿著。我這把是備用的,比軍配的刀長些,走山路、挑障礙都順手。”
說著,他轉身從門後摸出一根梭鏢,兩截硬木拼起來,外頭箍著圈鐵皮,看著簡陋,掂在手裡卻沉得壓手,顯然結實得很。
許舟低頭瞥了眼懷裡的槍桿,木紋磨得光滑,槍尖雖不算鋒利。
他抬頭看向劉重,劉重卻故意錯開他的目光,轉頭朝院裡吆喝:“都磨磨蹭蹭的幹啥?再晚就趕不上了,走!”
一行人出了軍舍,腳步匆匆地匯入街上的人流。
都是些甲械簡陋計程車卒,三三兩兩,神色緊繃,和他們一樣行色匆匆。
這些零星的身影,像從范陽城南各個街巷角落裡悄悄湧出來的渾濁細流,不聲不響,卻都朝著同一個方向慢慢聚攏。
南城門大開著。
門洞兩側原本立著的青石拒馬早已被挪走,換上了臨時搭起的木製路障。
守門的兵丁比昨日少了一半,剩下的幾個也都心不在焉,面色緊繃,眼神不住往城南遠處的山影裡瞟,連站姿都透著不安。
沒人盤查,甚至沒人抬眼多看他們一行人一眼,人人都揣著心事,空氣裡滿是沉鬱。
包鐵的城門沉甸甸地半敞著,門軸轉動時發出低啞的吱呀聲,明明不情願放人出去,卻又無可奈何,只能任由隊伍緩緩穿行。
許舟跟著人流,腳步放緩,慢慢穿過城門洞。
城外的陽光鋪得開闊,三月的風還帶著未褪盡的峭寒,刮在臉上微微發疼。
越冬的麥苗剛冒出頭,淺淺的綠鋪在田壟間,像一層軟絨,偶爾夾雜著幾簇早開的野花,黃的白的,怯生生地探著瓣兒,藏在青苗間。
再往遠些,太行餘脈的青黑山影連綿不絕,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斂著氣息,又像睜開了無數雙幽深的眼,沉默地凝望著這支慢慢靠近的隊伍。
城樓上,隱約有個人影憑欄而立,身姿挺拔。
許舟微微仰頭,逆光裡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覺他身姿如松,肩上披的一襲金甲,在疏淡的日光下泛著淡淡的暖光,遙遠又朦朧,隔著一段距離,透著幾分生人勿近的威嚴。
那人就那樣站著,目光沉沉地眺望城外的山影,一動不動。
“那是總兵王大人。”
劉重不知何時湊到了許舟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瞥了一眼,連忙壓低了聲音,語氣帶著幾分敬畏:“王晏聖,正兒八經的從三品朝廷命官,可不是咱們這種百戶所的小頭兒能比的。他來涿州三年了,聽說以前在宣府鎮跟北狄打過仗,刀下斬過的北狄兵不計其數。”
他頓了頓,又往四周掃了一眼,幾乎湊到許舟耳邊:“連他都親自上了城樓,這事,怕是小不了。”
許舟沒應聲,只收回目光。
那道金甲身影落在他的餘光裡,漸漸縮小,最後被城樓的陰影徹底裹了進去,再看不見蹤跡。
……
黑峪口不在官道邊上。
剛出范陽城不到五里地,隊伍就偏離了那條寬闊平整、能容四輛馬車並行的南北通衢,拐進了一條連驛道都算不上的山間小徑,偏僻又崎嶇。
路面一下子窄了下來,最寬處也不過五尺,窄的地方只能容一個人側身勉強透過。
腳下沒了夯實的黃土,只剩經年累月堆積的枯枝敗葉,厚得能沒過腳踝,踩下去軟中帶滑,底下藏著被雨水衝出來的溝壑,還有尖銳的碎石,每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試探著落腳,生怕踩空。
劉重走在最前面,手裡攥著梭鏢,時不時彎腰用鏢尖探探路,確認腳下安穩了,才示意身後的人跟上。
龐如運殿後,目光警惕地掃過兩側越來越密的灌木,枝葉交錯,黑沉沉的,看不清裡面藏著什麼。
呂顧、周丙寅和賴川幾人走在中間,輪流扛著隊伍裡僅有的幾件重物。
一捆粗麻繩,兩把備用的短鎬,還有一個裝著炭火灰燼的陶罐,罐口封得嚴實,是用來儲存火種的。
越往山裡走,山路越陡,風也漸漸帶上了林間的溼冷與草木腥氣。
一行人走在山道上,許舟混在隊伍中間,神色平靜,目光緩緩掃過兩側山林,腳步不疾不徐,看不出半分緊張。
“許爺,換把手。”
曹阿虎從後面趕上來,不等許舟開口,伸手就把許舟肩上那捆繩索接了過去,往自己肩上一甩,腳下依舊不停。
“你們京裡來的貴人,怕是沒走過這種鬼路。別硬撐,真崴了腳,反倒耽誤大夥兒趕路。”
許舟剛想開口推辭,話到嘴邊又被人截了去。
“就是這話。”
周丙寅把菸袋杆叼在嘴裡,沒點火,就這麼含著過乾癮,“咱們這些粗人,別的本事沒有,走山路是吃飯的營生。您啊,把自己走穩當了就行,別摔溝裡去。”
賴川從前頭回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許爺,等您日後升了百戶、千戶,可別忘了今兒弟兄們替您扛過包袱。要是哪天咱們混不下去了,去投奔您,您可得賞碗飯吃。”
眾人都低低笑了起來。笑聲不大,在山谷間輕輕一蕩,驚起幾隻藏在樹梢的雀鳥,撲稜稜飛遠。
沒人真把這句玩笑當指望,可也沒人刻意戳破。
在這條不知通向何方的山路上,能有片刻這樣沒心沒肺地笑上一回,已是難得的喘息。
許舟沒再推辭,也沒說那些“我自己來”的客套話。
他只是笑了笑,語氣認真:“定不會忘。”
沒解釋這“不會忘”的是什麼,究竟是記著今日素不相識之人替他扛繩,還是記著那件縫了又縫、始終捨不得丟的舊號服,又或是方才劉重悄悄塞到他手裡、陪主人走過無數山路的那杆槍。
他只說了這四個字。
他接過曹阿虎遞來的水囊,抿了一口,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