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2章 妖丹
“咱們這些人不比您金貴，您那兒一件衣裳壞了，隨手一扔，自有簇新的換上。咱們得靠它過冬禦寒，得掰著指頭算每一文餉銀，得把它當傳家寶似的，縫了又縫，補了又補。”
許舟沉默了。
他怔怔望著龐如運那雙正笨拙引針的手，竭力想把那道裂口合攏。
先前的印象與眼前這赤裸裸的現實撞在一起，如一塊沉石，猝然壓在他心上。
他從前以為的難，是寒夜戍守，是沙場搏命，是長途奔襲的疲憊，是糧餉被剋扣拖欠的焦灼。
那些都是寫在奏章裡、傳在話本中的難。
那是寫在紙上的艱險，是供人慨嘆的壯烈。
他從未這般真切地明白，在那些宏大遙遠的敘事之下，撐著帝國最底層武備的，竟是這樣瑣碎到極致、也卑微到骨子裡的難。
所謂衛所積弊，背後是一件本該官府配發的號服，卻要士兵自己掏錢、自己學手藝縫補的無奈。
是每一件破爛軍械背後，都連著一戶人家的生計盤算。
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被這些最平常、最細碎、最不起眼的小事，慢慢磨掉銳氣、磨掉希望、磨掉尊嚴。
許久，許舟才緩緩點了點頭，輕聲一嘆：
“我明白了。我知道你們難，只是從前不知道，竟是這麼個難法。”
院子裡一片沉寂，沒人再接話。
半晌過去，院中死寂，終是被劉重先一步打破。
他把擦淨的槍桿斜靠在牆根，用那塊油乎乎的破布抹了抹手，抬眼望向許舟。
語氣裡少了幾分先前的試探，多了幾分複雜：“許爺，我瞧著您，倒不似那般跋扈驕縱的人物。若您真想在涿州地界早日攢夠戰功，平平安安、體體面面回京交差，我勸一句，別死盯著咱們這些苦哈哈的步卒，也別真往那要命的山溝子裡鑽。”
他頓了頓，攤開手，語氣更沉：“您該去找譚承禮、仲茂仙他們。這地方水太深，日子太苦，你們京裡來的貴人，犯不著真吃這份罪。”
許舟眉頭微蹙，一臉不解：“譚承禮？仲茂仙？他們是誰？”
“獵妖客。”
許舟好奇心更甚：“獵妖客？那又是什麼行當？”
一直坐在石墩上抽旱菸的周丙寅，慢悠悠放下那杆被摩挲得油亮的菸袋鍋，抬眼打量了許舟一眼，語氣裡透著難以置信：“獵妖客……你當真一點沒聽過？就這麼兩眼一抹黑，稀裡糊塗地來了？”
許舟坦然搖頭：“確實不知。還請周老哥指點。”
周丙寅見他不像裝傻，嘖了一聲，重新捏了撮菸絲塞進煙鍋，一邊用火鐮打著火，一邊含糊道：“咱們涿州挨著太行餘脈，地氣駁雜，靈脈交錯，自古就是妖物滋生的地界，從來沒斷過根。單靠咱們衛所這些正軍，鎧甲沉重，行動不便，對付成群的小妖小怪尚可，真要鑽進深山老林、懸崖峭壁，去清剿那些神出鬼沒、各有詭異手段的妖物，往往事倍功半，死傷慘重。”
他吸了口煙，緩緩吐出，煙霧繚繞中繼續道：
“所以朝廷，具體說是兵部職方司會同欽天監，早年便想了個法子。從江湖上，乃至邊地異族裡，招攬收編一批本身身懷修為、手段詭譎、專擅對付‘非人’之物的奇人異士。這些人不入正式軍籍，不領屯田，不算衛所兵額，只以‘客卿’‘供奉’之名效力，由朝廷撥發特殊錢糧賞格，專職清剿難纏的妖物精怪。時日一久，軍中上下，便都喚他們，獵妖客。”
他話音剛落，旁邊斗笠底下一直沒動靜的呂顧，忽然悶聲接了一句：
“獵妖客自成一派，內部分工極細。主要分兩類：一類叫‘候者’，專司偵察、傳信、與各衛所及地方衙門協調，暗中也替某些人打理軍功記檔與交割，算是耳目與賬房。另一類叫‘跡人’，才是真正出手之人，擅追蹤妖氣、搜捕藏匿、正面斬妖，手段狠辣，行蹤飄忽。通常一候配一跡兩人搭檔，一明一暗。”
他略略翻了個身，斗笠下聲音更低了些：“這幫人不受衛所尋常將領管轄，直接聽命於兵部特設的靖妖郎署。不必點卯操練，不受普通軍紀約束，是朝廷用來對付妖物的一柄利刃，也是規矩常常管不著的一群人。”
許舟眉頭微蹙，手指無意識地撥弄乾草：“聽你們這意思，找這些獵妖客，難不成他們還能左右升遷考評，甚至直接‘送’人軍功？”
一直埋頭縫補的龐如運，這時總算把那個歪歪扭扭的裂口勉強收了尾。他打了個醜陋的死結，張口咬斷線頭。
他抬了抬頭，活動了下僵酸的脖子，漫不經心開口：“獵妖客再特殊，也不至於明目張膽篡改軍功簿。不過他們手裡握著硬通貨，妖丹。”
“只有修到一定境界、約莫相當於咱們修行者煉心境往上的妖物，死後才會凝出這東西。朝廷拿它煉丹、鑄器，有些秘傳功法也離不了它，是緊俏貨。也是兵部核定斬妖功勞最實在的憑證之一。這些獵妖客常年在刀口上討生活，手裡攢的妖丹，可不少。”
許舟心頭一動：“你的意思是……買？”
龐如運瞥了他一眼，嘴角微扯：“不然呢？一顆品相過得去的煉心境妖丹，拿到衛所軍功房，再配上相應的斬獲記錄。當然，這種文書自有‘候者’替你料理妥當。就能算上一筆實打實的斬妖之功。價錢不算便宜，可省心省力，總好過自己提著腦袋鑽進深山老林，跟那些不知底細的畜生拼命，功勞沒撈著，反倒先成了妖獸的口糧。這種事，大家心照不宣罷了。”
許舟沉默片刻，又問：“一顆這樣的妖丹，要多少銀子？”
龐如運像是早料到他會這麼問，隨口報出數目：“看品相、看種類。普通煉心境妖丹，百兩上下能買顆成色不錯的。若是屬性稀罕，或是妖物更難纏，價還得往上翻。”
他掰著指頭算：“按兵部《剿妖賞格令》，單論軍功升遷：普通兵卒升小旗，需上繳妖丹一顆，再加佐證；總旗三顆；百戶至少十顆，還得上下打點妥當。當然，帶兵、守土、操練這些也能折算，可妖丹，是最硬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