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4章 精彩
許舟聳了聳肩:“趕在城門落鑰前吧。輕車簡從,越快越好。”
大刀點了點頭,從懷裡摸出菸絲袋,慢條斯理地往煙鍋裡裝菸絲:“我就料到你這幾日必走。前些天我就讓棍子去弄了些最烈的燒刀子,在藏書閣後院用土法子反覆蒸餾提純,折騰了好幾遍,眼下閣子裡存了不少酒精。你等下帶些走,路上清洗傷口、退熱消毒,比尋常金瘡藥管用,也安全,關鍵時候還能引火禦寒。行走江湖,多一分穩妥,少十分兇險。”
許舟心裡一暖,鄭重地說:“好。多謝。”
大刀擺了擺手,點著煙鍋深吸一口,煙霧從他嘴角漫出來,他隔著煙霧繚繞看向許舟:“謝啥?我和棍子,還指望著你這條船呢,有朝一日能帶我們回家。”
他頓了頓,又道:“你這條命金貴,可不能輕易折在外頭。”
許舟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臨走前,再幫我個忙?”
大刀臉上的笑意倏然斂去,神色轉為肅然。他緩緩將煙鍋從嘴邊移開,只一字:“說。”
無半句虛言,無絲毫遲疑。
彷彿只要許舟開口,便是刀山火海,他也已備好踏足。
許舟的目光越過池水,投向對岸,似穿透重重屋宇,直抵那蜿蜒千里的大運河:“想辦法,把我們的人安插進漕幫。不必是高位,只要牢靠,能傳回有用的訊息就行。”
漕幫!
那個掌控天下漕運命脈、盤踞運河百年、號稱“鐵板一塊”的天下第一幫會!
——此語一出,連池水都似凝滯了一瞬。
數十年前,曾執掌半壁朝綱的蘇氏一族,正是因與漕幫決裂,根基動搖,終致門庭傾頹、日漸式微。
“漕幫?”
大刀眉頭微蹙,卻未遲疑太久。他略一沉吟,便果斷點頭:“好,我記下了。”
許舟倒有些意外,轉頭看他:“你不問緣由?那可是漕幫啊。天下七成漕運都經他們手,組織密不透風,幫規森嚴,排外得厲害。想安插人手,難如登天。你就這麼篤定能成?”
大刀重重點頭,語氣沉了沉:“漕幫這塊骨頭,確實硬,不好啃。他們以漕丁、船戶為根基,同鄉同族綁得緊,利益盤根錯節,外人想擠進去,比登天還難。若被發現安插坐探,輕則斷指逐幫,重則沉江餵魚——那是他們的死線。”
話鋒一轉,他嘴角又勾起那抹桀驁的笑,眼中銳光如刃:“不過,東家放心。給我些時間,再撥些必要的人手與銀錢。”
他彈了彈菸灰,聲音裡帶著股狠勁:“保準讓那些倚老賣老、自以為固若金湯的老傢伙們,瞧瞧咱們這些‘後生晚輩’的手段!”
“碼頭、船塢、貨棧,還有他們內部‘潛糧’的損耗、‘私貨’的夾帶……只要是人搭的局,就有縫隙;只要有欲,就有支點。我們或許不懂他們的香堂切口、祖師規矩,但我們懂如何織一張隱而不露、層層遞進的訊息網,甚至……影響他們的決策。”
他目光灼灼:“這活兒,我和棍子,接了。”
許舟定定看著他眼裡那簇燒得旺的火,那不是莽撞,而是蟄伏已久的野心與鋒芒。
他最終緩緩點頭,只三個字,擲地有聲:
“我信你。”
池邊的風掠過,吹散了菸草的餘味。
大刀張了張嘴,像是還想說些什麼,或許是叮囑,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有些路,終究得許舟自己走,旁人說多了,反倒添亂。
就在這時——
“東家!大刀!”
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棍子那高大的身影小跑著穿過桃林,到了靜池邊。
他先瞥了眼不遠處幾個清理雜物的順天府差役,才壓低聲音對許舟說:“東家,汀蘭姑娘和那小和尚,已經在後門巷子口等著了。”
許舟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大刀,又掃過這片剛經歷過血火的庭院,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吐出兩個字:
“走了。”
說罷,他不再停留,轉身沿著來時的卵石小徑,頭也不回地朝後門走去。
恰在此時,一陣晚春的穿堂風毫無徵兆地掠過桃林,捲起地上的殘紅與新塵。
靜池旁那幾株劫後餘生的老桃樹,本就搖搖欲墜的花瓣和未綻的蓓蕾,被風一激,撲簌簌紛落如雨。
粉白的花瓣打著旋兒,掠過許舟肩頭,飄落於他前行的路上,旋即又被風捲走,杳然無蹤。
大刀站在原地,望著許舟的背影消失在桃林拐角,久久不語。
半晌,才輕輕嘆了口氣,對身邊的棍子感慨道:
“棍子啊,你說……東家打從來到這世上,一頭扎進這潭渾水,可比我倆這些年東飄西蕩、有上頓沒下頓的日子,精彩多了。”
棍子撓了撓頭皮,眉頭皺了皺,一臉認真琢磨了半晌,才甕聲甕氣地開口:“大刀,你要是覺得在京城憋屈,想出去闖蕩闖蕩,見見世面,我帶你走!”
他拍了拍自己結實的胸膛,語氣帶著幾分自得:“哥現在,也是能打的!”
大刀聞言,嗤笑一聲,抬起煙鍋作勢要敲他的腦袋,沒好氣道:“闖蕩個屁!這攤子剛支稜起來,東家又扔下個滲透漕幫的活兒,還不夠咱倆忙的?還闖蕩……趕緊的,洗洗睡吧,養足精神,明天有的折騰!”
……
許舟推開木門,邁步走出桃葉渡。
夾道盡頭的巷口,一高一矮兩個身影已在暮色裡靜靜立著。
汀蘭身著素裙,蹲在地上,歪著頭,饒有興致地看幾隻螞蟻搬運碎屑。懷中那隻油光水滑的大貓已長得圓滾滾,眯眼打盹,尾巴尖卻不安分地輕輕擺動,呼嚕聲低如細雷。
小和尚立於一旁,雙手合十,雙目微閉,唇齒輕啟,默誦經文。稚面肅然,竟有幾分寶相莊嚴之態。
兩人聽見門軸轉動的“吱呀”聲,幾乎同時轉過頭來。
“公子!”
汀蘭眸光一亮,抱著貓起身,小跑至許舟身側,笑意盈盈,毫不掩飾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