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9章 樂在其中
玄帝坐在龍椅上默然頷首,指尖輕叩扶手,似有所思。
許閣老見狀,又續道:“至於副手,刑部專司刑名,斷不可缺。左侍郎林見素,歷任主事、郎中,再擢升侍郎,刑名律例爛熟於胸,斷案素來嚴謹細緻,素有‘鐵面’之譽。且其人行事低調,素不涉黨爭。讓他輔佐荀閣老,專管案卷梳理、律條援引、審訊勘核諸事,可保法度無虧。”
玄帝聽畢,未立刻表態,目光掃向荀閣老,沉聲道:“荀閣老,許閣老舉薦你主持此案,你可願為朕分憂?”
荀閣老心中早已轉了千迴百轉,面上卻凝著一片肅然,跨步出列,躬身垂首:“陛下,許閣老舉薦,確是出於公心。臣雖才疏學淺,不堪此任,然食君之祿,當擔君之憂。既蒙陛下信重、許閣老以國事為先,臣豈敢推辭?此案關乎國法朝綱,老臣自當竭盡駑鈍,查明真相,肅清朝堂積弊。只是——”
他話鋒微頓,抬眼看向玄帝,語氣沉穩:“此案牽連甚廣,恐非臣與林侍郎二人所能獨任。許天賜生前交遊駁雜,張保之死蹊蹺難辨,許修義所知內情或更深一層……需有專司偵緝刺探的衙門協同出力。老臣斗膽,請陛下調密諜司指揮使協理此案。此外,為顯審案公正,監察一道亦不可少,還請御史臺遣一得力御史參與,以堵天下悠悠眾口,杜絕流言蜚語。”
玄帝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早已看透荀閣老的心思。
他略一思忖,便緩緩頷首:“准奏。”
隨即,他看向身旁陳矩,沉聲吩咐:“擬旨!”
“即日成立‘荊州糧案及京城關聯專案查辦使司’,命吏部尚書、文淵閣大學士荀慎,全權牽頭審理許天賜、許修義及張保暴斃一案;刑部左侍郎林見素為副使,協理案務;密諜司指揮使枯澤、都察院河南道監察御史周廷雍,一併參與審理。即於宮城東隅設專案簽押房,一應所需,各部衙須全力配合,不得推諉延誤!”
玄帝話音陡然加重,字字鏗鏘:“此案關乎國本,朕授予爾等臨機專斷之權,三司以下相關衙署人力物力,皆可隨時調動!查案期間,朕有口諭在此——”
“無論牽涉何人、身居何職、有何親故,一律徹查到底,絕不姑息!任何人膽敢幹預審案、打探案情、代為說情,無論王公貴族、閣部重臣,皆以‘通同奸逆、妨害公務’論處,嚴懲不貸!爾等,可聽明白了?”
最後一句,聲如驚雷炸響,在仁壽宮大殿中轟然迴盪,震得殿宇迴響,梁塵欲落!
“臣等遵旨!陛下聖明!”
滿殿朱紫齊齊躬身,山呼應諾,聲浪如潮。
無論心中作何盤算,此刻無人敢有半分怠慢——
天子已亮劍,此局,再無退路。
正當滿殿群臣還在暗自揣度此事的利害分寸,御座上的玄帝已緩緩轉了目光,越過階下群臣,落在了站在隊尾的許舟身上。
“許舟。”
玄帝開口,聲音不高,亦無喜怒,卻如石落靜水,激起一圈無形漣漪。
許舟心頭一緊,不敢耽擱,連忙跨步出列,躬身垂首:“臣在。”
玄帝的目光在他身上頓了片刻,忽然輕輕吁了口氣,語氣裡竟帶幾分說不清的無奈:“朕算是看明白了,你這小子在京城一日,這京城就別想有一日清淨。妖孽案有你摻和,春狩案你也湊得出頭,今日這滿城風波更是處處少不了你的影子——明日還不知要攪出什麼天翻地覆的亂子。你說說,這京城,是不是快容不下你這尊惹事精了?”
殿內靜了一瞬,隨即飄來幾聲極力按捺的抽氣聲。
這話分量極重,卻又裹著點似怒非怒的意味,誰也不敢輕易接話。
許舟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應答,只能把腦袋垂得更低:“臣惶恐。”
“惶恐?”玄帝嗤笑一聲,“朕瞧著你倒是樂在其中。”
他擺了擺手,似是懶得再看他,揮了揮手道:“罷了,眼不見為淨。你也別在京城杵著礙朕的眼了,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沒有朕的旨意,不許回京。”
許舟怔在原地,錯愕抬頭。
玄帝見他呆立不動,眉頭微蹙,語氣沉了幾分:“怎麼?朕的話沒聽清?還是不情願?”
“臣不敢!”
許舟一個激靈,瞬間回過神來,“噗通”一聲伏地叩首:“陛下旨意,臣自當遵行,絕無半分異議!只是……”
他略一遲疑,終究還是硬著頭皮抬眼問道:“只是陛下只令臣離京,卻未指明去處。臣該往何處安置?還請陛下明示。”
總不能真按陛下說的“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吧?那成何體統?
玄帝聞言,嘖了一聲,似笑非笑,語氣裡帶著點不耐:“天下之大,何處不能容身?非得朕一一給你指出來?”
他略一沉吟,指尖輕輕叩了叩御座扶手,忽然抬眼:“你若實在閒得發慌,沒個去處……”
目光微微一動,玄帝隨口道:“便去荊州吧。替朕盯著秦王,免得他在外得意忘形,到了荊州便忘了本分差事。”
秦王?!
許舟心頭一震,滿殿朱紫也是心下詫異。
這話裡藏著的意味可不簡單。
君前無戲言,這話一出,便意味著他離京後的身份與差事,瞬間變得微妙起來。不再是“貶斥出京”的閒人,而是天子親遣、負有密任的欽使!
許舟腦中電轉,無數念頭在他心頭翻湧,背上頃刻間滲出一層冷汗,黏得衣料發緊。
“怎麼?”
玄帝的聲音將他從紛亂思緒中拽了回來,語氣已然沉了些,“不願去?嫌荊州偏遠,比不上京城的繁華?”
“不不不!”
許舟連忙搖頭,強行按捺下心頭的驚濤駭浪,恭聲道,“臣絕無此意!能為陛下分憂,乃是臣的榮幸。只是陛下讓臣何時動身?臣也好連夜打點準備。”
玄帝抬眼望了望殿外,午後的日頭已西斜,金輝透過窗欞灑進殿內,拖出長長的光影,天色尚明,離天黑尚有一段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