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0章 入宮覲見
“此獠助紂為虐、為虎作倀多年,死有餘辜。他的下場,於公子、於這世道,都算不得什麼損失。”
見許舟目光微動,似有探詢之意,許克便索性多說幾句:“那張保獨子張順,不過是個管家之子,卻心比天高,驕縱成性,自詡風流,生性漁色。張保溺愛無度,對他有求必應,百般縱容,錢財上從未半分短缺。”
“單是我知曉的,這張順便曾在城外莊子強搶佃戶之女,逼得人家投了井。此事鬧得沸沸揚揚,是張保花了三百兩銀子,又借許天賜的名頭威逼恐嚇,上下打點、混淆黑白,才將事壓下,最後只說是女子失足落水。這般父子,本就是一丘之貉,今日結局,不過是天道迴圈、報應不爽。公子實在不必為這等小人放在心上。”
許舟頷首,未再多言。
張保父子的善惡,本就不在他的考量之中。
世間黑白,原就難分涇渭。張保是任人擺佈的可悲棋子,卻也是助紂為虐的施惡之徒。
他目光平靜,重新落向桌上漸涼的菜餚。
許克見狀,知話已說盡,整了整衣袖,後退半步,對著許舟鄭重躬身一揖:“公子慢用。此間事了,小人還需儘快回府向家主稟明一切,先行告退。”
說罷便不再逗留,轉身徑直走到櫃檯,掏出一錠約莫十兩的雪花銀放在臺上,對掌櫃頷首示意不必找零,隨即大步出了攬月樓。
門外,那名報信的許家下人正牽著兩匹馬,在原地焦躁等候。
許克一言不發接過韁繩,動作利落地翻身上馬,最後回頭,隔著喧囂的街道與敞開的樓門,深深看了一眼窗邊的身影,隨即一抖韁繩,與手下並轡疾馳而去。
馬蹄聲清脆,轉瞬便匯入正陽門大街的嘈雜聲浪裡,再無蹤跡。
攬月樓內,許舟似是真的餓了,又或是需這獨處片刻沉澱心緒,他慢條斯理地將桌上幾道菜一一嘗過,吃得專心,甚至不忘喚夥計添了碗飯。
約莫一刻鐘後。
酒樓門口的棉布簾被悄悄掀開一道縫,兩顆腦袋一上一下探進來,正是大刀和棍子。
二人鬼鬼祟祟,四隻眼睛滴溜溜在大堂裡掃了一圈,待看見窗邊安然獨坐的許舟,才齊齊鬆了口氣。
許舟也瞧見了二人,嘴角微挑,抬手朝他們招了招。
大刀和棍子三步並作兩步趕到桌前,拉凳落座,許舟這才放下筷子,取布巾拭了拭唇,笑著問道:“這時候才尋來?吃過了沒?”
大刀舔了舔乾裂的唇,點頭道:“在聽松軒等得心焦,祁公讓人備了些點心,胡亂墊了幾口。”他目光急切地看向許舟,“東家,您沒事吧?那老頭沒難為您?”
“無事。”許舟擺擺手,又問,“那邊……羅振如何處置了?”
一提羅振,大刀臉色驟沉,咬牙道:“按袍澤社的規矩,背信棄義、出賣兄弟的,當受三刀六洞之刑,逐出門牆!”
“祁公親自動的手,一刀穿左肩胛,一刀透右大腿,又一刀扎穿左小腿,刀刃皆對穿而過,留了六個血窟窿。沒取他性命,卻廢了他大半功夫,也斷了他在江湖立足的路。”
棍子在旁甕聲補道:“行刑後,祁公給了他二十兩銀子、一包金瘡藥,只說‘自此恩斷義絕,逐出袍澤社,往後生老病死,福禍榮辱,皆與社中兄弟無干’。那羅振磕了三個響頭,自己掙著爬起來,原是一瘸一拐,如今三處都淌著血,竟是幾乎爬著出的聽松軒。”
許舟聽罷,默然片刻。
棍子眼中兇光未散,恨聲接話:“東家!這等吃裡扒外的軟骨頭,留著也是個禍害!此刻受了三刀六洞,失血恁多,定然跑不遠!不如讓俺追上去,一棍敲碎他的狗頭,乾淨利落,省得日後生患!”
說著,手便摸向了倚在桌邊的鐵棍。
許舟再擺了擺手,語氣平平靜靜:“算了。祁公既已按規矩處置,逐他出門,便是給了他了斷。袍澤社既不追究,我們也不必畫蛇添足。是死是活,看他造化。他既選了背叛,便該料到今日下場。此刻殺他,反倒髒了手,也……不合規矩。”
大刀也點頭,沉聲道:“東家說得是。這等忘恩負義之徒,自有天收。咱們犯不著為他費神。”
他略一遲疑,忽又想起一事,道:“祁公還讓我等捎句話:‘風波未定,公子若覺事有不妥,或是需暫避鋒芒,袍澤社在漕幫、山陝的商路,都可安排。保您平安離京,尋個安穩處避避風頭。’他問公子……要不要先避一避?”
許舟聞言,啞然失笑,搖了搖頭,卻未直接回答。
他端起杯中殘茶,一飲而盡,這才站起身,活動了下脖頸。
“此間事,總算暫了一樁。”許舟理了理衣襟,“你們先回桃葉渡吧。院子毀成那樣,總得有人看著,也該著手收拾了。銀票在大刀那兒,該買料買料,該請人請人,不必省著。修結實些。”
“那東家您呢?”大刀和棍子齊齊起身問道。
“我嘛——”許舟拖長了語調,賣了個關子,臉上漾開一抹難辨深意的笑。
他不再多言,負手緩步朝酒樓門口走去,身影漸漸融進門楣透進來的天光裡,恍若一紙剪影。
大刀和棍子面面相覷,摸不透東家的心思,只得快步跟上。
三人剛踏出攬月樓門檻,立在階前還未議定去向,陡然間,長街東頭傳來一陣急促如悶雷的馬蹄聲!
六騎黑衣勁裝的漢子,腰佩雁翎刀,神情冷峻,正風馳電掣般朝攬月樓衝來!
街面行人商販驚呼著四散避讓,一時雞飛狗跳,亂作一團。
那六人全然不顧鬧市規矩,馬速絲毫不減,直至酒樓門前才齊齊勒馬,六匹高頭大馬齊齊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嘹亮嘶鳴,馬蹄鐵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竟濺起幾點火星。
左側一名黑龍衛小旗官,面容冷硬,目光如電,端坐馬上居高臨下。
他右手按在刀柄上,左手從懷中掏出一面黑底金紋、雕著猙獰龍首的令牌,當空一舉:“奉陛下口諭!傳耀武君,即刻入宮覲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