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7章 洗耳恭聽
祁公緩緩搖了搖頭,低聲道:“讓他去。”
“這頓飯,怕是沒那麼容易吃啊。”
大刀與棍子對視一眼,雖心焦如焚,卻終究礙於祁公的示意止住了腳步,只能眼睜睜看著許舟與許克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影壁之後。
……
許舟與許克一前一後走出聽松軒,穿過靜得反常的百順衚衕。
門外午後的日頭正烈,曬得青石路面微微發燙,街上的喧囂熱浪似的,一下子撞進人心裡。
兩人混進熙攘人流,許克自然地落後半步,許舟卻步履如常,目不斜視,瞧著竟真像是一心要尋那家酒樓。
許克心裡疑雲翻湧,卻也只能暫且按捺。
攬月樓立在百順衚衕與正陽門大街的交口,三層樓高,朱漆描彩,飛簷翹角,氣派得很,本就是附近數一數二的酒樓。
此時雖過了午時最盛的飯點,門前依舊車馬絡繹,熱鬧不減。
一樓大堂坐了五六成客人,多是行商、小吏,還有些手頭寬裕的江湖客,人聲嘈雜得很。
酒肉的濃香混著汗味、脂粉氣撲面而來,跑堂的夥計端著菜盤穿梭往來,吆喝聲、談笑聲、杯盤相擊聲纏作一團,沸沸揚揚。
許克快走兩步要引著許舟往裡去,口中道:“公子,三樓有臨窗雅室,清靜雅緻,還能看街景……”
“不必了。”
許舟忽然打斷他,腳步頓在門口,目光掃過一樓大堂。
“就這兒吧。一樓挺好,熱鬧,有人氣。”
說罷,便自顧自走向窗邊一個空位坐了。
許克眼中訝色一閃,卻又飛快得掩了去,順勢在許舟對面落座。
跑堂的夥計殷勤地湊上來,許克熟稔點了幾道攬月樓的招牌菜,又要了一壺上好龍井,囑咐著儘快上。
夥計唱喏一聲,轉身去了。
等菜的間隙,堂內的喧囂漸漸淡成了背景。
許舟忽然隨口問道:“家主就這般篤定,我今日成不了事?就算張保死了,我便沒後手了?莫非是我手段太過粗淺?”
許克一聽,心裡頓時明瞭。
少年人終究是少年人,縱是受挫,那份不服輸的氣性還在,這是要討個明白。
他微微一笑接話,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賞:“公子何必妄自菲薄?單說桃葉渡這一局,公子以身為餌,誘敵先出手。再借羽林軍‘護民靖亂’的大義收網,時機、分寸的拿捏,各方勢力的借勢,樣樣都妙到毫巔,環環相扣。”
“這般算計、膽魄與執行力,換作旁人,絕難有此氣象。不妨說,在江湖衚衕這盤棋上,公子已是近乎全勝。”
“近乎全勝?”許舟挑了挑眉,“既如此,先生又為何斷言我輸?我這佈局,自問無甚明顯破綻。”
許克未直接反駁,只提起茶壺,親自給許舟斟了杯熱氣氤氳的龍井。
茶香嫋嫋升起,淡淡隔在兩人中間。
“公子的局,放在這百順衚衕、放在市井江湖的規矩裡,自然是贏了。”
“可若把今日的事,完完整整擺到朝堂檯面,擱在《大玄律》《衛戍律》的字裡行間,落在那些御史言官挑剔刁鑽、慣於捕風捉影的眼裡,便未必還是那‘天衣無縫’的全勝之局了。”
許克笑了笑:“就說今日羽林軍的馳援,快是快了,在百姓眼裡是神兵天降,可在有心人看來,快得不合常理,便是事先勾連之證。無旨調兵,哪怕只是五十甲士,亦是大忌。”
“公子佈局縝密,卻忘了——江湖講的是義氣與利害,朝堂講的,卻是規矩與名分。”
“一步越界,滿盤皆險。”
許舟身子微微前傾,擺出副洗耳恭聽的模樣:“願聞其詳。”
許克耐著性子道:“按《衛戍律》,羽林軍護送達官顯貴、儀仗交接之後,需‘整隊歸營,非奉詔不得擅離’。即便途中聽聞呼救,按例也該先派斥候快馬核實,再分半數人馬前往探查彈壓,主力仍要保持建制,防的就是調虎離山的把戲。”
“可今日任敖任都督,是親率麾下最精銳的騎隊,幾乎傾巢而出。從正陽門到百順衚衕,快馬加鞭,連一炷香的功夫都不到。這動作,快得太過了。在百姓和江湖人眼裡,是神速護民,可到了御史臺或兵部考功司那裡,這就是‘接報過捷,行跡異常,似有預謀調遣之嫌’,最少也是個‘處置失當,擅離職守’。若有人非要揪著不放,‘輕率躁進’的評語跑不了,只需一封彈章,足以令任都督上折自辯,焦頭爛額。”
許舟沉吟片刻,頷首道:“先生所言在理。但事急從權,《衛戍律》本就有‘戡亂平暴、護衛京畿’的職責,‘緊急’二字,本就留著解釋的餘地。任都督果斷處置,雖有瑕疵,可終究平了亂局、護了百姓。真要有人以此彈劾,他只需咬定‘情況危急、恐生大變’,再加上確實擒了持械死士,最多落個‘處置稍顯急切’的評話,真要嚴格追究?難。”
許克點頭,並不否認:“公子果然心思縝密。不錯,這一條,倒還能辯解。”
“可還有其二。公子借的是‘百姓連片呼救’的由頭,可這百順衚衕本是煙花巷陌,平日魚龍混雜,械鬥仇殺雖不常見,卻也絕非沒有。今日廝殺剛歇,衚衕裡各家閉戶、街面清空,”
他目光直視許舟,緩緩發問:“那這‘連片呼救’,究竟是何人所發?聲音從何處來?能找到哪怕一個確鑿的人證嗎?若是有心人揪著這一點問一句‘呼救者何人?可有佐證?’,而公子或任都督答不上來,只推說‘亂中聽聞,難以細查’,那這‘護民’的大義名分,怕是就要蒙塵,惹來‘虛報軍情、藉故興兵’的質疑了。”
許舟反倒淡然一笑,渾不在意:“原來先生擔心的是這個。呼救者,自然是我桃葉渡安排的人手。他們見賊人兇悍,拼死向外呼救,有何不可?至於佐證……”
“不巧得很,其中喊得最響、跑出去最遠的那個夥計,後來在混戰裡,不幸被流矢所傷,沒了性命。死無對證了。先生覺得,那些言官大人,會為一個已死的夥計,硬生生掀翻一樁‘靖亂安民’的功勞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