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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5章 好手段

祁公只看一眼,便重新蓋好麻布。

他轉過身,看向那漢子:“羅振。什麼時候被收買的?錢,還是權?”

被喚作羅振的漢子渾身劇震,嘴唇劇烈哆嗦,額上青筋暴起,半晌才道:“沒……沒人收買……東家……我對天發誓!”

他咬緊牙關死不承認,眼中竟有淚光:“可祁公!這人牽扯太深!是許閣老府上要他的命!咱們袍澤社……擔不起啊!”

他掙扎著:“若是被牽連,我們死便死了,腦袋掉了碗大個疤!可……可袍澤社這些年暗中接濟的傷殘弟兄、邊關凍餓而死的同袍遺孤怎麼辦?!那些指望這點銀子吊命的苦命人怎麼辦?!沒了袍澤社,誰管他們死活?!袍澤社……不能倒啊東家!”

“放你孃的狗屁!”

棍子第一個炸了,怒髮衝冠,雙眼瞬間充血,抄起血跡未乾的鐵棍就要衝上去:“老子先砸碎你這吃裡扒外的狗頭!”

大刀手臂一橫,攔住暴怒的棍子。

他眼神死死盯著羅振,又飛快掃過許舟和祁公,低喝道:“渾貨!聽祁公發落!”

祁公靜靜聽著,臉上沒半點表情,閉了閉眼,半晌才緩緩睜開:“羅振啊羅振……你還記得嗎?當年你從遼東鐵騎傷退,拖著這條瘸腿,無處可去,是我在永定門外撿到只剩半口氣的你。”

“記得嗎?你剛能下地,就聽說舊日同軍的主將,為討好京中貴人,把朝廷發的陣亡弟兄撫卹銀昧了大半。你紅著眼,提把豁口破刀就要去拼命,是我攔住了你。”

“我當時跟你說,‘屠龍需借刃,莫逞匹夫勇。留得有用身,積蓄力量,等咱們在京城站穩腳跟,有了說話的份量,定叫這些吸兵血、刮民膏的蠹蟲,百倍奉還!’”

“這些話……你還記得麼?”

羅振渾身抖如篩糠,猛地掙開身旁漢子的壓制,“噗通”重重跪倒在地,額頭死死抵著冰冷青石板,悶響一聲後,只剩嗚咽,話也說不連貫。

祁公往前邁了半步,一聲長嘆:“羅振啊羅振,你當年恨透了那些權貴,恨他們視人命如草芥。可今日你所為,為了你那點自以為的保全大局,為了你心裡那杆所謂權衡利弊的秤,就輕手出了張保,拿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去填那些貴人的胃口?……你如今,和當年你恨之入骨的那些人,又有什麼兩樣?!”

羅振伏在地上,只剩壓抑的嗚咽,再無半句辯解。

許舟始終沉默看著,這時上前一步,掀開蓋在張保臉上的麻布。

只見那張臉青中帶紫,口角沾著淡微涎痕,脖頸僵硬,手指蜷成不自然的鷹爪狀。

他伸兩指,極快探過張保頸側、手腕幾處脈位,又輕輕撥開眼皮看了看瞳孔,沉聲道:“面色青紫,頸僵尚有餘溫,屍斑剛顯在背腰未受壓處,這春寒天裡……死了約莫一個時辰。”

“口鼻無異物,頸無勒痕,體表沒半點明顯外傷……瞧著倒像急怒攻心,中風猝死的模樣……好手段。”

這哪裡是病亡?分明是借天時、假病症,行無聲之殺。

他這聲感慨,自然不是說跪地的羅振,而是指那遠在府中、從未親自動手的許閣老。

對方竟能摸透袍澤社藏匿張保的地方,還能趕在他抵達前,借天時、假病症,不著痕跡的滅口。

這羅振,或許並非被重金收買,不過是對方多年前隨手佈下、如今恰逢其會啟用的一枚暗棋罷了。

此等佈局之深、耳目之廣,令人脊背生寒。

就在這時,池畔漢白玉拱橋那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眾人倏然抬眼望去。

只見一人身著玄黑道袍,頭綰道髻,面容清癯,步履從容不迫,正踏橋而來,如閒庭信步。

來人負手而立,氣定神閒,一身運籌帷幄的氣度,目光平靜掃過池畔眾人,最終落在許舟身上。

是許克。

“戒備!”

祁公身旁一名漢子反應最快,低喝一聲。

數名袍澤社漢子幾乎同時挪步,隱隱成合圍之勢,手按上腰間短刃或袖中鐵尺,目光死死鎖著橋上人,如臨大敵。

頃刻間,庭院四周,連池塘對岸的竹林假山後,都影影綽綽冒出十數名袍澤社漢子,個個手持兵刃,氣氛瞬間凝住。

許克卻對此視若無睹,在橋中央站定,對著面色冷峻的祁公遙遙拱手:“在下許克,久聞袍澤社祁公大名,今日冒昧登門,攪擾了閣下清靜,還望海涵。”

祁公眉頭緊鎖,上下打量著這不速之客,沉聲喝道:“此乃私宅,閣下不經通傳擅闖而入,視我袍澤社為何地?按江湖規矩,這般行徑,可立斬於階下!”

許克淡淡一笑,不置可否,似全然沒將周遭刀兵放在眼裡:“祁公息怒。擅自登門確是在下失禮,事後定有厚補奉上,聊表歉意。”

話鋒微轉,他的目光掠過祁公,直直落在許舟身上,語氣平和:“只是此刻,可否請祁公與諸位壯士行個方便?容在下,與我家公子私下說幾句話。”

“你家公子?”

祁公眼神一動,側頭看向許舟。

眾人的目光也齊刷刷聚了過來,空氣裡的緊繃感又重了幾分。

許舟與許克遙遙對視,片刻後,他衝祁公輕輕頷首,抬步朝著漢白玉拱橋走去。

二人在拱橋最高處相遇,並肩立著。

橋下碧水微瀾,將兩道身影淺淺映在水裡。

遠處是袍澤社眾人劍拔弩張的架勢,近處則躺著張保的冷屍,羅振仍癱在地上瑟瑟發抖。

許克聲音壓得極低,剛好夠二人聽見,語氣溫緩卻藏著算計:“公子想必已經查驗過了,張保暴斃,死無對證。其實他死了,於公子而言沒什麼損失。”

“公子心裡該清楚,他所知的,不過是些市井流言和間接佐證,壓根沒有能釘死人的鐵證。就算他活著,隨公子鬧到御前,空口白牙的,憑許家的根基和宮裡的門路,二爺最多受點皮肉苦、丟些臉面、破點錢財,根基半分動不了。這般大動干戈,風險和好處,未必相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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