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0章 敲山震虎
“憑這些,還不夠攔得住他。”
許閣老端起茶盞,語氣篤定,“老二此番,已是掏空了手裡能動用的老底,這點阻礙,尚不足為懼。”
許克頭垂得更低,恭聲應道:“老爺明鑑。真正的變數,是羽林軍。任敖與江聽潮親率五十披甲銳士突至,以路遇械鬥、維護京畿治安為由介入,擊潰了二爺的人手,還活捉三名死士,押往了昭獄。小的本想出手滅口,卻被任敖攔下了。”
他略一頓,補充道:“此子也非池中之物,不過神藏境修為,未至巔峰,卻已能傷我一二。”
光裕堂內一時靜了下來,唯有檀香無聲燃燒,一縷青煙直上樑間。
許閣老垂著眼簾,指尖在光潤的紫檀木扶手上摩挲,半晌未發一語。
忽的,他低低笑了起來。
許克心頭詫異,抬眼輕聲問:“老爺……何以發笑?”
許閣老笑著搖了搖頭,緩緩開口:“老夫笑的是,我許家二房嫡長,掌著偌大家業與人脈,竟會在一個離家數年、無根無基的庶子身上,接二連三地栽跟頭,如今看來,怕是要陰溝裡翻船了。”
他頓了頓,語氣漸趨悠長,“《周易》有云:德薄而位尊,智小而謀大,力小而任重,鮮不及矣。”
“天賜這孩子,心性浮躁,手段酷烈卻失之周密,格局狹隘偏又貪慾無窮。他擔不起老夫給的那些資源,也配不上他汲汲營營想要的那個位置。”
“德不配位,那些資源、人望,乃至運數,自然會從他指縫裡流走,流到更懂如何運用它們的人手裡。此非人力,乃天數,亦是常理。”
許克躬身恭聲道:“其實這也多虧老爺多年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早將二爺羽翼剪除殆盡。否則縱使許舟少爺再機敏,也難有這般可乘之機。只是……”
他話鋒一轉,眼底透出幾分真切佩服,“許舟少爺此番應對,確有過人之處。未雨綢繆,伏線千里,佈局層層相扣、環環相連,更難得的是,他竟真敢信,也真能讓柳家、羽林軍,還有那些來歷不明的江湖人,在緊要關頭同氣連枝,分毫不亂。這份膽魄與排程,不似弱冠之年。”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許閣老端起茶盞淺啜一口,目光投向庭中日影,目光沉邃悠遠,“他若連這點心胸與識人之明都無,事事親力親為,對援手猜忌、對盟友提防,那反倒落了下乘,成不了大器。”
“馭人之道,首重信與利。他給了柳家不得不幫的緣由,給了羽林軍名正言順出手的由頭與立功之機,自然有人替他賣命。這點,他做得不錯。”
許克微微頷首,旋即湊近半步,壓低聲音問:“老爺,眼下……是否要按原計劃,對二爺那邊再添一把火,或是……”
“不必急。”
許閣老抬手輕擺,神色依舊平靜,“火候還未到。今日桃葉渡這場白日廝殺,動靜不小,又有羽林軍插手,想來此刻,訊息早已透過各路渠道遞到了某些人的案頭,甚至可能已經驚動宮中。”
許克心頭一凜:“老爺是說……那三個被擒的死士?若密諜司嚴加審訊……”
“無妨。”
許閣老打斷他,語氣篤定,“那三人挖不出什麼要緊東西。老二再蠢,這點首尾還是懂的。這些人,要麼是輾轉數道買來的亡命之徒,要麼是早年收攏、連主家面都沒見過的棄子。他們所知的,最多不過某個中間人、某處接頭地,順著這些線頭摸下去,最後摸到的,無非幾個替死鬼,或是早已備好的罪魁禍首。想憑這個釘死一位閣老家的嫡子?難。宮裡那位要的是朝局平衡,是敲山震虎,未必真想見我許家徹底垮掉。”
話雖這般說,他眼底的沉鬱卻未散,只淡淡補了句:“再等等。”
許克心中疑竇更甚,低聲追問:“老爺在等什麼?”
許閣老未即刻作答,只微微揚了揚下巴,示意堂外:“去迎人吧,他該來了。”
許克一怔,旋即恍然,剛要轉身——
幾乎就在他抬步的瞬間,光裕堂外廊下,便傳來小廝略顯慌張的通傳聲:“二爺,家主正在堂內。”
緊接著,一陣急促又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許天賜幾乎是踉蹌著撞進堂來,面色慘白如紙,半點沒了往日的倨傲陰沉。
他一眼望見端坐如泰山的老父,腿一軟,“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額頭直抵青磚,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父親!父親救救孩兒!這次……這次真的要出大事了!”
許閣老望著階下跪伏之人狼狽惶恐的模樣,臉上最後一絲笑意也淡了。
半晌,他才不緊不慢開口:“今日這禮,行得倒周全,可惜用錯了時候。”
許天賜只顧伏地發抖,不敢抬頭,連呼吸都屏住了。
許閣老端起手邊茶盞,用碗蓋輕輕撥著浮葉,續道:“我說過多少次,每逢大事須靜氣。天還沒塌,你自己先慌了手腳、亂了陣腳,如何能不敗?”
“‘重為輕根,靜為躁君’。這話,你從小聽到大,卻從未入心。你若能沉得住氣,行事有章法,何至於落到今日這般境地?”
許天賜嘴唇翕動,卻吐不出一句像樣的辯解,只把額頭死死抵在青磚上。
許閣老凝視他片刻,終究還是心軟了幾分,輕嘆一聲,語氣稍緩:“說吧,到底是什麼事,讓你慌成這副樣子?是派去的死士被羽林軍拿了?”
他淡淡道:“我許家秘養的死士,自有規矩,層層隔絕,單線聯絡。他們只認得管事,聽得懂暗號,未必知道最終主家是誰,更沒見過你的面。你怕什麼?就算熬不住刑,能吐的東西,也攀咬不到你頭上。”
許天賜這才顫抖著抬頭,臉上毫無血色,眼中滿是驚惶,聲音發顫:“父親……若只是尋常刑訊,孩兒自然不怕。可、可方才……昭獄的眼線傳信來,負責提審那三個活口的,是……是枯澤!是他親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