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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8章 餓死鬼

一旁的大刀聽得眉頭緊鎖,忍不住粗聲插嘴:“東家,何必跟這廝囉嗦!他若識相,乖乖把事情吐出來便罷;若敢犟嘴,咱們直接綁了,帶回桃葉渡慢慢審!就不信撬不開他的嘴!”

張保斜睨了眼殺氣騰騰的大刀,臉上半分懼色也無,反倒扯出一抹冷笑:“我既敢孤身藏在這陋巷,自然早有後手。你們若是想動粗,嚴刑逼供,只管來試試。我這條爛命不值錢,死了也無妨,能拉上幾個墊背的,也算賺了!”

“嘿!給臉不要臉!”大刀氣得齜牙咧嘴,當場便擼起袖子,作勢要撲上去。

許舟抬手止住大刀,目光沉沉鎖著張保,不再兜圈子,直截了當開口:“好,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你想要什麼,才肯把許天賜的那些事,盡數告訴我?”

張保臉上的冷笑慢慢斂了,挑眉反問:“你能給我什麼?除了那套哄小孩的道義空話,你手裡還有什麼像樣的籌碼?”

許舟沉吟片刻,緩緩道:“你的命。至少,能讓你活著親眼看著許天賜倒臺。甚至,親手報仇的機會。這總好過你東躲西藏,最後落個被亂刀砍死,或是拼個同歸於盡的下場。”

張保聽罷,忽然低低笑出聲:“我的命?哈哈……這條命,早就賤如草芥了。可我知道的秘密,我攥在手裡的東西,此刻卻是奇貨可居。許天賜的命,許家二房的前程,甚至更多人的榮華富貴,都拴在這上頭。你想要?就得拿出夠分量的價錢。我這東西,必然要賣個驚天動地的價碼。”

許舟心頭的疑雲更重了。

他原以為,張保不過是個替主子辦髒事、有點小聰明的管事,如今看來,竟是大大低估了此人。

有手段,有智謀,更有這份臨危不亂的靜氣與膽魄。

胸有驚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將軍。

這人做事如此沉得住氣,就算今日沒有自己橫插一腳,憑他的準備和心性,怕也早有保命甚至反擊的後手。

到那時,堂堂許家二房嫡長子,怕是真要栽在自己最瞧不起的小小管事手裡,落個陰溝裡翻大船的下場。

桃葉渡的把棍早已將巷中住戶驅盡,守住了巷口巷尾,狹長的巷道里,靜得落針可聞。

許舟沉默片刻,將所有試探與算計盡數拋開,沉聲道:“好,你要什麼,直說。”

張保臉上的所有偽裝,在這一刻盡數剝落。

他雙目赤紅,面目猙獰,一字一頓:“我要許天賜死!”

許舟眉毛一挑,這個答案並不出他意料,可對方語氣裡翻湧的滔天恨意,還是讓他心頭微微一凜。

張保深吸一口氣,狠狠壓下胸腔裡翻騰的戾氣,啞聲道:“從許天賜讓我暗中聯絡荊州那批死士,安排他們藏身、傳遞訊息起,我就知道,我活不長了。我知道的太多,他絕不會留我這個經手人,活到事情了結的那一天。”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眼眶竟隱隱泛紅:“可我沒想到……他動手竟這麼快!我和獨子張順,每月必通一封家書,雷打不動,只為報個平安。可這個月初收到的信,那根本不是我兒的筆跡!就算模仿得再像,我一眼就認得出,那不是順兒親筆!他一定是遭了許天賜的毒手!那畜生,連我最後一點血脈都不肯放過!我派人偷偷去通州打聽,糧行的人只說我兒‘急病暴斃’,被草草埋了!連屍首都不讓我見……”

張保忽然抬起頭,嘴角扯出一個笑:“如今我孑然一身,再無半點牽掛。苟活於世,就只有一個念頭,讓許天賜死!要他為我兒償命!要他死得比我兒慘十倍、百倍!”

巷子裡靜得可怕,只剩張保粗重的喘息,一聲比一聲沉,撞在斑駁的巷牆上,散成一片冷寂。

許舟看著眼前這個被仇恨啃噬得面目扭曲的男人,易容的麵皮遮不住他渾身透出的煞氣。

他沉默了片刻。

不必去查證張順的死活,那雙眼底的絕望與瘋狂,做不得半分假。

良久,他只輕輕吐出一個字:

“好。”

許舟略作沉吟,目光掃過巷頭巷尾那些探頭探腦的住戶,沉聲道:“此地不宜久留,先回桃葉渡。”

……

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幾人便折返至桃葉渡後園的靜池邊。

池水清冽如故,幾瓣桃花悠悠飄落在水面,漾開細碎的漣漪。

茅草亭裡,許舟落坐在石凳上,面前竹案光潔,一盞清茶捧在掌心,嫋嫋熱氣氤氳了眉眼。大刀與棍子一左一右立在他身後,身姿挺拔如門神,目光銳利地鎖在對面的張保身上,半點鬆懈也無。

桌案那頭,張保早已洗去臉上的易容藥粉。

露出的面容約莫四十出頭,臉色透著幾分蒼白,眼角爬著細密的皺紋,眉宇間積著化不開的沉鬱,瞧著仍有幾分疲態。他也換下了那身不倫不類的婦人衣裳,穿了件乾淨的灰布短打,正埋著頭,對著滿桌飯菜狼吞虎嚥。

起初他還想端著幾分體面,奈何飯菜的香氣勾出了這十數日東躲西藏、飢一頓飽一頓的狼狽,那點矜持便蕩然無存了。

他吃得極快,近乎帶著幾分兇相。

一隻不算大的燒雞,轉瞬便被撕得只剩骨架。一碟清蒸魚,也只餘下整齊的魚骨魚刺。旁邊那盆白米飯,更是早被颳得盆底發亮。

棍子看得眉頭直皺,偏過頭,壓低了聲音對身旁的大刀嘀咕:“嘖,這吃相,跟你當時見祁公那會兒,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大刀當即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低聲懟回去:“放你的屁!老子那會兒是真餓狠了,吃相是急了點,可哪能跟他比?這分明是餓死鬼投胎!你瞅瞅那魚骨頭,剔得比狗啃的還乾淨!”

張保像是聽見了兩人的閒話,卻渾不在意。

他自顧自夾起一張春餅,麻利地捲上幾片油亮亮的烤鴨肉,又添了幾根蔥絲,狠狠塞進嘴裡大嚼。

待嚥下去,才抬頭掃了眼桌上所剩無幾的殘羹,這才抬手抹了抹嘴角的油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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