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4章 榆錢巷
許舟沉吟片刻,抬眼追問:“那餘下三人呢?仔細說來。”
大刀應聲點頭:“剩下三個全是女子。裡頭有兩個,說是結伴從北邊來的,原是遼州、朔州一帶頗有名氣的‘驚鴻坊’舞姬,最擅長的便是胡旋、綠腰那些利落的健舞。”
他稍作停頓,似在回想當時聽聞的細節,緩緩續道:“聽她二人說,去歲年底,她們坊裡那位領舞的雲姑娘,被當地一個手眼通天的大人物看上了。那人嘴上說是請去府裡清談藝文,實則是存了收房納妾的心思。偏那雲姑娘性子烈得很,當場就回絕了,半分情面都沒留。那大人物惱羞成怒,轉頭就斷了驚鴻坊明裡暗裡所有的供奉資助,還放了狠話,要叫這驚鴻坊徹底在地面上絕跡。班主帶著人上下打點、登門跪哀求情,全是白費功夫。眼瞅著生計徹底斷了,坊里人心惶惶,熬到今年正月廿三,實在撐不下去,只能把經營了好些年的班子散了。”
“這兩個女子沒了依靠,聽說京城八大胡同裡,還有些講究的清吟小班、樂戶會招人,便一路輾轉南下,約莫十天前才到了這兒。前幾日還來咱們桃葉渡問過,要不要添舞伶樂伎。”
說到這兒,大刀瞥了許舟一眼,語氣多了幾分斟酌:“我當時琢磨著,她們的來歷雖說得有鼻子有眼,可終究牽扯著北地的豪強,怕給東家惹來不必要的麻煩。再說咱們桃葉渡眼下也不缺舞姬,便找了由頭婉言回絕了。聽說她二人如今賃了胭脂巷巷尾的一間小屋子落腳,平日裡就接些零散的活計餬口。”
許舟眉頭微蹙,指尖無意識地叩著桌沿。
兩個因班子散夥、南下謀生的北地舞姬。這番說辭,時間、地點、人物,樁樁件件都說得具體,聽著倒像是真的。北地歡場得罪了惹不起的人物,落得班子解散、伶人流落的下場,這等事在京城本就不算稀罕。
邏輯上看著是能自圓其說,可偏偏就是太過完整,反倒讓人心裡隱隱有些犯嘀咕。更兼她們來京的時間,與張保失蹤的日子恰好有些交錯。要說全無關聯,倒也不是不可能,只是這其中的動機,實在顯得有些牽強。
似是瞧出了許舟眼底的疑慮,大刀跟著補了句:“不過她們也不是空口白話。來咱們這兒時,當場露了兩手,筋骨軟得很,步子也輕捷,說起樂舞曲牌、妝扮行頭那套,門兒清,不像是裝的。尤其是那年紀稍長的,抬手轉腕的模樣,帶著常年習舞才有的勁兒,韻致跟旁人不一樣。單論技藝,確實是塊好料子。再看她們的模樣氣度,跟那些暗門子裡的、街頭流鶯全然不同,倒真有幾分官宦人家蓄養的家妓,或是正經班社舞伶的樣子。”
許舟又問:“你方才說三女二男共五人,還有一個女子呢?”
一提起這最後一人,大刀的神色頓時添了幾分古怪,語氣也沉了下來:“剩下這個女的,最是透著蹊蹺。她一個人搬進了百順衚衕後頭的榆錢巷,佔了一間小院,聽街坊閒說,那院子竟是她自己的?榆錢巷本就偏靜,住的不是小戶人家,就是做些小買賣的。巷子裡的人都說,那屋子荒了好些年,門窗都朽得快塌了,早沒人管了。她約莫十天前突然冒出來,悄沒聲兒地把那破院子拾掇了拾掇就住下了,平日裡極少露面。”
他頓了頓,又仔細回想:“差不多三四天才出一回門,每次都只去街口那間雜貨鋪,買些米糧油鹽、針頭線腦和青菜,都是最必需的日用,買得也不多,剛夠自己吃用幾天。買完就低著頭,腳步匆匆往回趕,從不在外頭多待,跟鄰里也幾乎不搭一句話,性子怪得很。”
許舟指尖在下巴上慢慢摩挲著,眉頭微蹙,半晌沒吭聲,細細琢磨著。
大刀見狀,又往前湊了湊:“東家,說起榆錢巷那院子,我後來特意讓弟兄去打聽了。那宅子兩三年前就被人買走了,只是買主從沒露過面,也沒派人來打理,任由它風吹雨淋。怪就怪在,約莫一個月前,突然有幾個工匠模樣的人找上門,悄沒聲兒地把院子拾掇了一番。補了牆,換了門窗,還把塌了一角的屋頂給修好了,弄完就走了,沒跟街坊多說一句話。再過了十幾天,那女子就搬進去了。”
說到這兒,大刀臉上露出幾分古怪的神色,撇了撇嘴:“巷子裡的人都在私下猜,說這八成是哪個高門大戶的,在這兒金屋藏嬌呢。八大胡同這地界,這樣的事本就不。,那些大戶人家的管家或是老爺,懼內的居多,不敢把人領回家裡,便尋個僻靜院子養著,圖個眼不見心不煩。但我覺得不太像。”
許舟聞言,終於抬了抬眼,眉峰挑了挑:“為啥?”
大刀咧嘴笑道:“我前兒特意派個機靈的弟兄,裝作收破爛的,湊到那院子牆根下瞧過兩眼。那女子看著面黃肌瘦的,穿的也是粗布衣裳,補丁摞著補丁,長相更是尋常得很,扔到人堆裡都挑不出來。”
他咂咂嘴,語氣篤定:“真要是被人包養的妾室,哪能這般模樣?不說綾羅綢緞吧,至少也得吃得白白胖胖,穿得乾乾淨淨。就這模樣,換作是我,也斷斷不會費這功夫,特意買個院子圈著她。”
許舟點頭:“也是這個道理。”
……
未時過半,百順衚衕一帶的日頭便懶怠下來,斜斜搭在鱗次櫛比的灰瓦與翹角上,把長長的影子拖進蜿蜒曲折的巷道里,又被斑駁牆縫、枯藤枝椏割得七零八落。
榆錢巷藏在百順衚衕深處,早年巷口那棵老榆樹還在時,春日常落滿巷榆錢,如今只剩半截黑黢黢的枯樁戳在那兒,風吹過便簌簌掉些碎渣。
巷子又窄又深,兩側皆是低矮的灰牆小院,牆皮褪得斑駁,爬滿枯乾的藤蔓,纏在朽壞的木窗欞上,看著蕭索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