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3章 出家人不打誑語
“這‘小人’嘛,既是劫難,亦是磨刀之石。常言道,‘真金不怕火煉’,又云‘寶劍鋒從磨礪出’。以賢弟之機敏心性、應變之能,這等宵小伎倆,不過是給他添些閱歷,助他鋒芒更利罷了。渡過此劫,必有所得,或是撥雲見日,或是另有機緣。貧道既算出賢弟能‘化兇為吉’,自然道一聲恭喜,有何不妥?莫非你對自家公子的本事,沒有信心?”
一番話,夾槍帶棒,又抬又損。
汀蘭被他一番歪理噎住,明明覺得不對,一時卻找不到話來反駁,只能鼓著腮幫子,狠狠瞪著他,嘴裡小聲嘀咕:“歪理邪說……”
“行了,汀蘭。”
許舟出聲制止,他對李長風這神神叨叨、真假難辨的卦辭並未全信,但也聽出了一絲警示之意。
他再次對李長風拱手,語氣平靜:“多謝道長提點,許某自會留心。告辭。”
說罷,不再多言,轉身便走。
汀蘭連忙拽了拽還在低頭默唸佛號的羅桑卻吉,兩人快步跟上。
就在許舟即將踏出月亮門的剎那,李長風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對了,賢弟,近日貧道那不成器的小師弟從南邊傳來些閒話,說華承前些日子已離開京城,看方向,似乎是往南邊去了。山高水長,賢弟若他日離京南下,路途之中,不妨多替貧道留意一二。”
許舟腳步未停,只是背對著他,隨意地抬了抬手臂,擺了擺。
李長風獨自坐在院中,看著空蕩蕩的院門,臉上的油滑與算計慢慢褪去。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喃喃自語:“驛馬動,小人侵,南方利……華承南行……這潭水,真是越來越渾了。許舟啊許舟,你這因果線,未免也太過熱鬧了些。”
他搖搖頭,竟從褡褳裡摸出那錠瑞王妃留下的雪花銀,在手裡掂了掂,自語道:“罷了,多想無益。這筆‘香火錢’,得儘快送到祁公那兒去,北邊那些兄弟,怕是等得急了。”
……
城隍廟前院香火漸盛,善男信女絡繹不絕。
許舟三人逆著人流,快步朝廟外走去。
許舟看了一眼身旁仍有些氣鼓鼓的汀蘭和一臉平靜的羅桑卻吉,邊走邊問:“你們二人,是如何尋到此處的?”
汀蘭聞言,臉上閃過一絲心虛,偷眼看了看許舟,小聲道:“那個……公子,奴婢聽說近來這城隍廟裡來了位李道長,卜卦看相靈驗得很,名聲傳得挺廣。奴婢就想著……來替公子你求個平安籤,保佑你事事順遂。”
她越說聲音越小,顯然這個藉口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許舟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一旁的羅桑卻吉雙手合十,低眉順目,老老實實地補充道:“阿彌陀佛。許施主離開後,汀蘭施主心中不安,坐立難寧,擔心施主獨自尋那道長或有不便,便強拉了小僧一同出來尋找。女施主說,京城雖大,人心卻未必都守規矩。”
“小禿驢!就你話多!”
汀蘭被拆穿,頓時鬧了個大紅臉,惱羞成怒地踩了羅桑卻吉一腳。
小和尚疼得齜牙咧嘴,卻還是堅持道:“正是出家人不打誑語。”
許舟看著兩人模樣,不由得笑了笑,心中卻是一暖。
他溫聲道:“多謝你們掛心。不過,在京城之中,天子腳下,各方勢力盤根錯節,明面上的規矩,大多數人還是守的。”
說話間,三人已走出城隍廟山門,遠遠便看見許山的身影守在馬車旁。
許舟臉上的笑意迅速收斂。
他不再多言,一手一個,拉著汀蘭和羅桑卻吉,快步走向馬車。
待兩人迅速鑽進車廂,許舟也利落地登車,放下車簾。
許舟坐定,隨口吩咐道:“去柳府。”
“是。”
車輪碾過青石路面,發出骨碌碌的聲響,馬車駛離香火繚繞的城隍廟區域,朝著宣武門大街的方向駛去。
車廂內,氣氛微妙的沉寂。
許舟之前已含蓄提點過汀蘭與羅桑卻吉,這趕車的許山雖是許府派來的車伕,卻是安插過來的眼線。
因此,在外人面前,有些話便不能隨意說。
汀蘭抿著嘴,手指無意識地繞著衣帶。羅桑卻吉則低頭看著自己的僧鞋鞋尖,默唸著靜心經文。
許舟靠坐在廂壁一側,雙目微闔,閉目養神。
馬車行進的速度並不快,且越來越慢。
起初還能保持平穩,很快便變得顛簸、頓挫起來。
車廂外,人聲愈發鼎沸,牲畜扯著嗓子嘶鳴,獨輪車“吱呀”碾過青石板,扁擔晃悠著發出低沉的嗡顫,再混著南腔北調的吆喝、討價還價的爭執、孩童尖脆的哭鬧,一股腦兒地湧了過來。
今日街上的人,似乎格外多。
“公子,稍待片刻!”
車簾外,許山沉穩道:“眼下正是春耕要緊時候,城外四鄉八里的農戶都趕著這幾日進城採買稻種、桑秧、農具,還有修補蠶箔、購置蓑笠的。宣武門這一帶本就是通往南郊的樞紐,各類農市、雜貨鋪子集中,這人流車馬一下子全湧上來,路堵得實在嚴實,馬車怕是快不起來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按理說前些天祭祀嫘祖娘娘的大典過後,這波採買的人潮該稍緩些,但今年天氣暖得早,農時催得緊,看樣子還得熱鬧幾天。”
車廂內,許舟依舊閉著眼,只從鼻腔裡淡淡地“嗯”了一聲,算作知曉。
馬車果然幾乎停滯,只能隨著前方緩慢蠕動的人流一點點向前挪動。車廂的搖晃變得更加瑣碎而無規律。外面的聲浪一陣陣湧來,帶著泥土氣息和汗水的味道。
春日漸高的陽光,透過車廂側面搖晃的靛藍色細布窗簾縫隙,在許舟沉靜的臉上投下明明滅滅、遊移不定的光斑。
光影交錯間,他眉宇間的思索時隱時現。
就在這時,坐在許舟對面的汀蘭,忽然毫無徵兆地輕呼一聲:“啊!”
許舟倏然睜開雙眼,只見汀蘭圓睜著眸子,怔怔望著自己攤開的掌心,那裡赫然躺著一封沒有署名的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