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7章 聊表心意
這股風潮自然也波及到了許舟這位新晉的“耀武君”。
雖說只是個五品的勳爵,無實權,但畢竟頂著“蘇府姑爺”、“柳閣老賞識的後輩”乃至隱隱傳聞中簡在帝心等多重光環,也有不少人抱著廣撒網的心思,試圖透過拜會他來曲線攀附。
然而,許舟院門緊閉,一律以“身體微恙,靜心休養”為由,將來客和拜帖統統擋在外面,他依舊每日優哉遊哉地呆在自己的小院裡,做那“曬太陽的閒人”。
許家那邊,似乎也極有耐心。
自那日眼線被識破打發後,他們並未放棄,反而換了一種更規矩、也更難直接拒絕的方式。
每日清晨,天剛矇矇亮,一輛形制樸素青幔馬車便會準時停在蘇府側門外的巷口固定位置。拉車的是一匹神駿健碩、毛色油亮的河西駿馬,車廂用料是厚實耐用的樟木,外觀毫不起眼,但細看之下,車轅包著熟銅,車輪軸輳以硬木榫卯加固,行駛起來幾乎無聲,車簾是緻密厚實的江寧棉布,內飾鋪墊著柔軟舒適的細絨氈毯,角落裡固定著小巧的紅泥火爐和茶具箱,處處透著不張揚的舒適與奢華。
車伕每日更換,但無一不是精幹沉穩、眼神銳利之輩,靜靜候著,從早到晚,風雨無阻。
直至四日之後。
這一日,天光格外晴好,碧空如洗,春日暖陽融融地灑遍京城。
估摸著許家那邊該等得有些不耐煩,柳承硯南下之期也愈發臨近。
許舟從竹躺椅上起身,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骨骼發出一陣清脆的微響。
他抬頭望了望天色,思索一番,便慢悠悠地換上一身便於出行的常服,踱步出了院門,穿過蘇府曲折的迴廊,來到側門。
那輛馬車果然還在老位置。
許舟剛走近,馬車側面一個漢子便悄無聲息地閃了出來。
漢子頭戴寬簷箬笠,身穿灰色短打,腳踏千層底布鞋。
身材並不算特別魁梧,但行動間步伐極穩,落腳無聲,肩膀微微內扣,給人一種蓄勢待發的精悍之感。
他低著頭,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全貌,姿態恭謹。
“公子,”
那漢子朝著許舟躬身,“您可是要出門?是否是去宣武門大街柳府拜會柳閣老?”
許舟腳步不停,只從鼻子裡淡淡“嗯”了一聲,算是應答,目光平靜地掃過對方藏在斗笠下的陰影。
漢子立刻側身,客客氣氣地伸手掀開車簾,躬身道:“公子,請上車。”
許舟彎腰,利落地鑽進車廂,在靠近車門的位置坐下。
車廂內陳設簡潔舒適,細絨氈毯柔軟,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樟木與薰香混合的氣息,角落裡的小火爐上坐著銅壺,水將沸未沸,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馬車緩緩駛動,異常平穩,幾乎感覺不到顛簸。
許舟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那車伕……前幾日在門口守著的,也是你?”
車轅上,隔著門簾,傳來漢子的回答:“回公子話,小的名叫許山。前幾日並非都是小的當值。小的奉老爺之命,特在此等候公子吩咐。公子,咱們是直接去宣武門大街柳府嗎?”
許舟目光掠過車窗縫隙外流動的街景,平靜道:“先不急著去柳府。改道,去崇南坊的南城隍廟。”
京城攏共有五座城隍廟,分據東、西、南、北、中都,方位井然,各轄一方陰司,護佑坊市生民。
城隍廟各有規制,供奉的城隍老爺亦不相同,或為開國功臣,或為忠烈義士,或為有道高人,皆由大玄朝廷欽定敕封,享四時香火。
都城隍廟坐落於內城成方街,乃五廟之首,統攝京城全域陰務,依循舊制供奉都城隍神,歷代香火不絕。每月初一、十五及二十五日設廟會,每年五月初一,宛平縣城隍還會在此向都城隍神述職,是為京城獨有的“神朝”盛景。
北城隍廟近德勝門,毗鄰護城河畔,內裡供奉的城隍老爺,乃是大玄開國靖遠將軍衛凜。衛將軍早年隨太祖起兵,曾率三千鐵騎大破妖族十萬,忠勇貫日,太祖登基後追封其為北城區隍,諡“忠武”,民間呼為“鐵壁將軍”。
西城隍廟位於阜成門內大街,供奉著先朝忠烈將軍蕭策。蕭策為大玄前朝名將,鎮守西疆二十餘載,拒外敵於玉門關外,一生未失一城,後因遭人構陷含冤而死,百姓感念其恩德,朝廷為正其名,敕封其為西城區隍,主掌西城刑名糾察之事。
南城隍廟地處永定門內,臨近天壇,供奉著道庭第十三代天師玄清子,號“濟世真人”。玄清子在大玄初年曾以道法驅散瘟疫,救下數萬生民,更曾以一人之力鎮伏東海潮妖,被尊為“東海濟世侯”,羽化後獲封南城區隍,專司南城瘟疫禳除、孩童平安之職,因其道法高深,常有信眾來此求籤問卜,祈願安康。
東城隍廟坐落於東直門內崇仁坊,供奉著大玄開國文臣、戶部尚書宋廉。宋廉為官清廉,賑災救民無數,晚年積勞成疾卒於任上,太祖念其功績,封其為東城區隍,主掌東城商貿公平、文書科考之事,是四城城隍中唯一以文臣身份受封者。
五廟並立,東鍾西鼓,晨昏互應;城隍各司一方,護佑京畿,風雨同休。
許山沉默許久,只道:“公子不是要拜會柳大人嗎?怎地先去城隍廟?可是要去進香?”
許舟向後靠了靠,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漫不經心地道:“柳大人不日即將南下荊州公幹,路途遙遠,舟車勞頓。我尋思著,那南城隍廟的平安符頗為靈驗,想去求一道,權當臨別贈禮,聊表心意。”
許山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公子有心了。不過老爺已為您備好了拜會柳大人的禮物,是一套先朝孤本兵書,並一對上好的端溪老坑硯,想必更合柳大人心意,不會失了禮數。”
許舟眉頭微皺,似有不悅:“許山,你是覺得我連份像樣的禮物都備不起,還是覺得柳閣老會在意這些俗物?禮輕情意重,你們備的是許家的禮,我送的是我許舟的心意,這能一樣嗎?況且,柳家何等門第,豈會貪圖這些?重要的是這份記掛與祝願。是你們更瞭解柳大人的性情,還是我更瞭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