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2章 談天說地
許舟連忙躬身:“小的給柳大人請安。”
柳承硯腳步不停,徑直走進花廳,目光如電,在許舟身上一掃,便開門見山問道:“是許舟讓你來的?出了何事?他可是遇到了什麼難處?”
他心中焦急,許舟向來獨來獨往,能支使得動人、且找到他門上……定是遇到了許舟自己無法脫身、或極難處置的麻煩!
他念頭及此,忽地頓住,因為眼前的“小廝”並未如尋常下人那般惶恐回話,反而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他,又迅速掃了一眼他身後的僕役。
柳承硯何等精明,立刻心領神會,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急切,對身後揮了揮手:“你們先退下,在廳外候著,沒有吩咐不得進來。”
“是。”
僕役躬身退下,並將花廳的格扇門輕輕掩上。
廳內只剩下兩人。
柳承硯一個箭步上前,抓住許舟的胳膊,壓低聲音急問:“小兄弟,快說!許舟他到底怎麼了?現在人在何處?可還安全?”
他話語戛然而止,卻見眼前的“小廝”忽然挺直了腰板,那副卑微瑟縮的氣態瞬間消失無蹤,他嘴角微揚,竟用一種柳承硯極為熟悉的嗓音調侃道:“柳大人,這次您可沒認出我來啊?”
柳承硯渾身一震,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神情瞬間凝固,化為驚愕。
他猛地後退半步,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重新審視眼前之人,從眉眼到身形,遲疑道:“你……你是……許舟?!”
許舟笑了笑,不再多言。
只見他面部、頸部的肌肉開始蠕動,如同平靜水面下的暗流重新歸位,骨骼關節發出幾聲鳴響,整個人的身高、肩寬、乃至氣質,都在幾個呼吸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身許家小廝的裋褐依舊穿在身上,此刻卻顯得緊繃而不合體起來。
頃刻之間,站在柳承硯面前的,已然是那個他熟悉的少年。
柳承硯張著嘴,半晌沒能合攏,他繞著許舟走了一圈,目光如炬,從髮梢到步履細細打量,最終搖頭嘆道:“好小子……數月前見你用此術,不過是模仿皮相,人的神韻氣度、步態發力,處處透著破綻。我柳承硯自詡博聞強記,最善察言觀色,今日竟半點異樣都未瞧出。你這易容之術,竟已從‘形似’臻至‘神髓’皆備的地步!”
他頓了頓,眼中精光一閃,上前一步,壓低聲音:“你如此冒險親自前來,又以這般面目示人,究竟所為何事?”
許舟看著柳承硯那副驚魂甫定又嘖嘖稱奇的模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他自顧自走到黃花梨木案旁,撩起那身不甚合體的小廝裋褐下襬,施施然坐了下來,語氣輕鬆,就彷彿真是來串門:“瞧柳大人這話說的,難道閒來無事,我便不能來尋您喝喝茶、敘敘舊麼?”
他伸手取過那盞白瓷茶盅,指尖試了試溫度,啜了一口,任那清冽的茶香在口中化開,才繼續道,“自打來了京城,淨是些亂七八糟的事,多是柳大人照拂我,小子我卻未曾正式登門拜訪過。今日恰巧得空,身上那些麻煩事也暫且按下,便想著來柳大人府上叨擾一番,談談天,說說地。”
柳承硯眯著眼,仔細打量著許舟的神情舉止,見他眉宇間並無驚惶急迫,還能有心思開玩笑,一直懸著的心這才徹底放回肚裡。
他搖了搖頭,也走到主位坐下,拿起另一盞茶,用碗蓋輕輕撇著浮葉,笑罵道:“好你個許舟!方才我見那‘小廝’神色,又聽門房急報,真當是你被困在哪個犄角旮旯,遣心腹來求救兵了!嚇得我茶都顧不上喝一口就趕過來,不過你這身本事,著實讓我開了眼界。”
許舟擺了擺手,不欲在此話題上深談,只含糊道:“機緣巧合,得了些偏門的傳承罷了,雕蟲小技,上不得檯面,關鍵時候倒能頂些用處。”
他心思微動,順勢問道:“對了,柳大人,今日似乎並非休沐之期,您怎的未去兵部衙門,也未上朝?”
柳承硯將茶盞擱在案上,捋了捋修剪整齊的短鬚,慢條斯理道:“陛下體恤。昨日遣內侍來傳了口諭,言及荊州清丈田畝、推行‘一條鞭法’試點的新政在即,我又剛剛被陛下點入內閣預機務,兼著兵部的差事。此番奉旨前往荊州督辦,離京前,兵部與內閣的一應事務都需仔細交割清楚。陛下特旨,允我免朝三日,專心處理這些交接,也方便我私下做些荊州之行的準備。”
他頓了頓,看向許舟,“怎麼,突然關心起這個?”
許舟“哦”了一聲,神色平靜,彷彿只是隨口一問。他放下茶盅,略一思索:“昨日,宮裡也有旨意到了蘇府。”
柳承硯眉梢微動:“可是為你岳父起復之事?”
“正是。”許舟點頭,“聖旨直接送到了蘇府。復授監察御史,加左僉都御史銜,協理新政。”
柳承硯臉上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神情,點了點頭:“此事我知道。陛下問及何人可任新政左膀右臂時,是我舉薦的儒朔。”
他見許舟目光望來,笑了笑,“你別看你岳父現在這番模樣,當年他罵過戶部尚書,彈劾過漕運總督,連先帝爺修宮觀超支的賬都敢頂著不批,其風骨之硬、言辭之利,滿朝皆知。新政推行,尤其在地方,正需要這樣一位鐵面御史去糾察不法,震懾宵小。”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許舟一眼:“只是我原想著,陛下能讓他官復原職便已難得,沒料到陛下直接點了左僉都御史這個要職,可見陛下對新政之決心,亦可見對你岳父當年那點‘風骨’,終究還是留有幾分舊情與期許。”
許舟挑了挑眉,轉而道:“旨意下達後不久,許府便派人來,邀我過府,至光裕堂議事。”
“光裕堂?”
柳承硯眉頭瞬間皺起,身體下意識地微微前傾,離開了椅背,聲音也壓低了些許,“他們尋你?在這個節骨眼上,定然沒安什麼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