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4章 狂悖
這一番斥責,引經據典,罵得是酣暢淋漓,將許家眼下最不堪的遮羞布徹底撕碎!
“逆子!狂悖!”許天賜面紅如血,額上青筋暴起,羞怒交加之下,“滄啷”一聲竟將腰間佩劍拔出了一半!
劍身在燭火下寒光凜冽,劍格處雕刻的狻猊獸首分外猙獰。
他劍指許舟:“許舟!你自幼失恃,家族憐你孤苦,予你衣食,教你詩書,方有你今日!如今你非但不知感恩,反在此大放厥詞,汙衊尊長,毀謗門楣!聖人有云:‘孝悌也者,其為仁之本與!’你身為人子,對家主不敬,對伯父無禮,言辭桀驁,狀若瘋犬,可還有半點人倫孝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你非但不知感恩家族生養之德,反以怨報德,惡言相向,此乃不孝!‘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你不行正道,反與家族離心離德,敗壞門風,此乃大不孝!似你這等不忠不孝、無情無義之徒,有何面目在此妄談祖訓,指責他人?!”
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光裕堂內,空氣緊繃如弓弦。
許閣老面沉如水,目光深不見底。
許天正滿臉驚愕,欲言又止。
許克的手已無聲按在了腰間刀柄之上。
許舟眼中毫無懼色,譏誚道:
“且不說其他,單說眼前。二伯父,您身居侍郎高位,修為盡廢,就憑您如今這身子骨……也敢在我面前拔劍?”
他又瞥向許克,語氣更加漠然:“至於許克護衛……您修為高深,自然另當別論。但今日在這光裕堂內,若真敢動我分毫,訊息傳出去,無論緣由,天下人只會認定是許家狗急跳牆,戕害有功於太子的自家子侄。屆時,許家面臨的,就不僅僅是荊州倉案了。那將是千夫所指,眾叛親離,陛下也有了更充足的理由雷霆震怒。許家之勢,本就岌岌可危,您是想要它雪上加霜,頃刻崩塌麼?”
話語如刀,劃破了堂內虛偽的算計。
一時間,許天賜氣得面色由青轉紫,胸膛劇烈起伏,卻愣是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許天正瞠目結舌,嘴唇翕動,終究一聲輕嘆。
許克攏在袖中的手也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堂內空氣凝滯,竟無人能介面。
許舟搖了搖頭,不再多言,霍然轉身,徑直朝著那扇虛掩的硃紅大門大步走去。
經過許閣老身邊時,他徑直擦肩而過。
就在即將跨出門口的剎那,他腳步微微一頓,轉過身,目光落在了光裕堂內那幾副楹聯之上。
左側主聯:“繩其祖武,忠勤報國垂青史”;右側配聯:“啟我後人,孝悌傳家裕後昆”。
廊柱兩側還各懸一副,左廊柱是“典籍藏真,繼往聖之學以光前”,右廊柱為“言行立範,啟來者之思而裕後”。
黑底金字,莊嚴肅穆。
許舟嗤笑一聲,抬起右手,並指如劍,遙遙指向那幾副對聯:
“繩其祖惡,結營謀私汙青史!”
“啟我後人,貪殘悖德辱後昆!”
“典籍蒙塵,承前奸之術以欺世!”
“言行喪範,導來者之邪而禍鄉!”
字字誅心,句句見血。
吟罷,許舟收回手指,坦然轉身,目光徑直迎向正面無表情看著他的許閣老。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一個銳利如出鞘寒鋒,一個深沉如古井寒潭。
出乎許舟意料的是,預想中的暴怒並未立刻降臨。
除了許天賜確實氣得面紅耳赤、渾身亂顫,手指著許舟,彷彿下一刻就要撲上來。
許天正面色灰敗、難看至極之外,許閣老面色竟依舊平靜,甚至……比剛才更加深沉難測。
那縱橫朝堂數十載養成的城府,此刻顯露無遺。
許閣老緩緩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先前只覺你膽色過人,心思機敏,臨事有靜氣。如今看來,文思才情亦是犀利如刀,出口成對,針砭時弊。果然不假。”
他竟似完全不在意許舟方才的一番話。
“你方才所言‘結營謀私’、‘貪殘悖德’……站在你的位置,如此看,如此想,無可厚非。年輕氣盛,眼裡揉不得沙子。”
“然則,世事如棋,很多時候並非只有黑白對錯。身處漩渦,有時行差踏錯,或手段激烈,未必是初心本願,而是不得已為之的無奈。大廈將傾,獨木難支;狂瀾既倒,非尋常手段所能挽回。這其中分寸拿捏,利弊權衡,非親歷者,難解其味。”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許舟,繼續道:“不過,你既有此見識,有此不平之氣……若真覺得許家如今走的這條路,用的這些方法有問題,錯了,髒了……那你更不應該只是站在這裡,出言譏諷,逞一時口舌之快,然後憤然離去。那除了發洩情緒,於現狀有何裨益?真正的志氣,是敢於直面沉痾,是用自己的雙手與能力,去改變你所不滿的現狀!你若真有能耐,真有抱負,便不該只想著逃離,而應想著如何介入,如何撥亂反正!這才是大丈夫所為!”
許舟沉默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被說動的跡象,只是眼神越發冰冷。
與這樣一位深諳人心的老狐狸辯論是非對錯,毫無意義。
兩人之間的鴻溝,不僅僅是觀念。
許閣老說完,也陷入了沉默。
他不再多說,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座沉默的山嶽,又像一道深不見底的淵壑。
一時間,空曠的光裕堂內,只剩下燭火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兩人,一老一少,一個站在門口,一個立在堂中,隔著數步的距離靜靜站立著,誰也沒有再先開口。
許天正與許天賜侍立在許閣老身後,同樣緘默不語,目光復雜。
片刻之後,許舟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轉身繼續向門口走去:
“不必再繞彎子了。我知道你們在打什麼算盤。無非是指望我與柳家小姐若真有些什麼,柳承硯看在女兒份上,或許能在荊州一事上,對許家稍微網開一面,或是拖延些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