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9章 公務繁忙
那大貓許久未見,毛色愈發油光水滑,體態也圓潤了好幾圈,此刻正懶洋洋地甩著尾巴,對眼前的翎羽愛答不理,一雙琥珀色的貓眼半眯著,顯然已在此養尊處優多時,膘肥體壯,更勝往昔。
林疏雨似乎早聽見了腳步聲,卻未立刻回頭。
直到許舟站定,她才慢悠悠地側過臉,目光斜睨過來,上下打量了許舟一番,再看看他臉上那的急切神色,唇角便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喲,我當是哪陣風,刮來個行色匆匆、險些撞翻我丫鬟的莽撞客呢。”
她收回逗貓的手,坐直了身子,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原來是許公子啊。闖我內院如入無人之境,成何體統?不知道的,還以為我蘇家又進了什麼了不得的賊人呢。”
許舟眼角抽搐了一下,壓下心頭的急切,上前兩步,規規矩矩地抱拳躬身行禮:“小婿拜見岳母大人。適才心急尋岳父議事,衝撞了岳母院中清靜,還請岳母恕罪。”
林疏雨從鼻子裡輕輕“嗤”了一聲,沒接他的話茬,反而像是忽然對桌上那尊“貓佛”來了興致。她伸出雙手,試圖將那隻胖貓抱入懷中。
第一次,她掂量了一下,沒抱動;第二次,她稍微用了點力,肥貓只是不滿地“咕嚕”了一聲,身軀沉甸甸地墜著;第三次,她臉都有些微紅了,那貓卻紋絲不動,反而抬起一隻前爪,嫌棄似的推了推她的手腕。
“喵——”大貓拉長了調子叫了一聲,琥珀色的貓眼裡竟似閃過鄙夷,嫌棄道:“真是羸弱的凡人,連本大仙都抱不動,白費了那些小魚乾。”
許舟:“……”
林疏雨臉上那抹因用力而泛起的紅暈,迅速轉為了尷尬的薄慍。她果斷鬆手,放棄了“移山”之舉,順手理了理並未凌亂的衣襟,輕咳兩聲,目光重新落回許舟身上,語氣愈發悠長:
“哦——原來,我還曾有過這麼一位女婿啊?你若是不來這一趟,我怕是都要記不起來了。算算日子,從你進了那勞什子羽林軍,當了個芝麻綠豆大的百戶,到今日,怕是有三四個月的光景了吧?當真是公務繁忙,為國盡忠,連晨昏定省、問安長輩的虛禮,也都一併‘忠’得省了去?怎麼,今日是那股仙風,終於把您這尊大忙人給吹回我這冷清的院子裡來了?”
許舟站在原地,保持著躬身的姿勢,只覺得額角隱隱有些發脹。
這位岳母大人的脾氣,他向來是有些發怵的。
林疏雨卻不打算輕易放過他,繞著石桌慢悠悠踱了半步,繼續道,語氣裡的譏誚幾乎要凝成實質:“方才聽見外面動靜,我還以為是哪裡來的不開眼暴徒,膽敢光天化日之下闖入我蘇家內院。正想著是否要喚護院來拿人……定睛一看,原來並非暴徒,只是個將禮數忘得一乾二淨的‘自家人’。這可真是,叫人不知說什麼好。”
“小婿……給岳母大人請安。數月未至,是小婿疏忽失禮,請岳母恕罪。”
許舟只得將姿態放到最低,再次請罪。
這時,汀蘭和小和尚羅桑卻吉也氣喘吁吁地追了進來,一見自家公子正保持著恭敬的姿勢,而那位以難纏著稱的大夫人正似笑非笑地站著氣氛微妙。
兩人立刻噤若寒蟬,垂眸斂手,屏息靜氣地站在月亮門洞邊上,恨不得把自己縮排陰影裡。
林疏雨餘光掃過他們,也未理會,只招了招手。
方才那端茶的小丫鬟連忙又奉上一盞新沏的熱茶。
林疏雨接過來,揭開蓋子,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半張臉,她輕輕吹了吹,抿了一小口,這才復又開口:“瞧我這記性,方才說到哪裡了?哦,對了,百戶大人公務繁忙,日夜操練,想必是深受上官器重,前途無量吧?怎麼到頭來,我聽著風聲,連那頂小小的百戶烏紗,都沒能保住呢?莫非是羽林軍的門檻太高,還是許公子志不在此,另謀高就了?”
許舟喉頭一哽,這個問題著實刁鑽。
他若說被革職,難免顯得無能;若說其中另有隱情,又一言難盡。
他沉默了片刻,竟一時不知該如何措辭回答,著實為難。
他這邊遲疑,一旁的汀蘭看著自家公子窘迫,忍不住小聲嘟囔了一句,替許舟辯解:“夫人,公子他雖然沒了百戶官職,可是陛下剛剛封了他‘耀武將君’的爵位,世襲罔替呢,還賞了玉帶……”
“嘖。”林疏雨柳眉一挑,目光掃向汀蘭。
汀蘭被她一看,嚇得後半句話硬生生嚥了回去,連忙低下頭,不敢再吱聲。
林疏雨的眼神在許舟、汀蘭以及那個抱著錦盒、眼觀鼻鼻觀心的小和尚身上轉了一圈,似乎覺得無甚趣味了,那些準備好的、更刻薄的話似乎也懶得再說出口了。
她這才意興闌珊地擺了擺手:“行了,都杵在這兒作甚?你岳父早就料到你今日會來,已經在歸梧院等著你了。有什麼火燒眉毛的事,找他說去,莫要在我這兒擾了清靜。”
歸梧院,即許舟所住的小院。
許舟如蒙大赦,心中那根緊繃的弦驟然一鬆,連忙再次躬身:“是,多謝岳母。小婿告退。”
說完,幾乎是用逃也似的速度,轉身便帶著汀蘭和小和尚,快步走出了竹韻苑,一刻也不敢多留
剛出月洞門沒幾步,先前那個在退思院偏門開門,又被許舟匆匆打斷話頭的小廝,正探頭探腦地躲在竹林邊,一見許舟出來,連忙小跑著湊上前,臉上堆著討好的笑,壓低聲音道:
“姑爺!姑爺您可出來了!小的方才就想跟您說,老爺他吩咐了,說您要是回來,就直接去歸梧院,他就在那兒等您呢!”
許舟此刻哪有心思計較這些,又好氣又好笑地看了小廝一眼:“那你方才在門口,怎不一口氣把話說完?”
小廝縮了縮脖子,有些委屈:“方才……方才姑爺您走得跟一陣風似的,小的剛開了條縫,話都沒說囫圇,您就……就進去了。小的實在是沒尋著機會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