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7章 幕後黑手
汀蘭呆呆地聽著,這些道理對她而言太過宏大,也太過沉重。
她從未想過這些,她只知道要忠心護主,要盼著公子小姐平安團圓,過上好日子。公子的話,像一道突如其來的強光,照進了她簡單的是非觀念裡。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最終只囁嚅道:“我……我沒想這麼遠……我只是擔心公子。”
許舟看著她的樣子,臉上的嚴肅緩和了些,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必想得太遠。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做好眼前事,便是本分。放心,我自有分寸,況且柳大人也說了,只需觀察留意,不必親身犯險。我們首要之事,仍是尋人。走吧,先回蘇家。”
說罷,他不再多言,轉身向著府右街的方向走去。
汀蘭抱著聖旨,在原地愣了片刻,看著公子的背影,又低頭看看懷中明黃的絹帛,終於還是一咬牙,小跑著跟了上去,只是這一次,她眉頭依舊蹙著,眼中卻多了些思索。
小和尚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摸了摸自己的光頭,樂呵呵的垂眸:“阿彌陀佛,眾生皆苦,菩薩慈悲。”
說罷,他也趕緊邁開步子,捧著錦盒穿過人群,努力跟上兩人。
許舟面色平靜地穿過熙攘的人群,陽光將他挺直的背影投在青石板上,隨著步伐長短交替。
街市依舊喧囂,販夫走卒的吆喝、車馬的轔轔、茶樓酒肆隱約傳來的絲竹說唱,是京城最尋常不過的午後背景。
朝堂之上,因太子遇刺而掀起的驚濤駭浪,彷彿隨著“陰兵”案的了結與江知意的遁逃,已迅速風平浪靜。
連那膽大包天、假扮黑龍衛的主謀究竟是誰,似乎也被有意擱置,無人再深究,一切都默契地滑向了“江湖餘孽作亂”或“奪儲勢力暗鬥”這類模糊的結論,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過後,水面復歸平滑,彷彿什麼都不曾真正發生。
但許舟心中,些許推測卻如寒冰下的潛流,越發清晰洶湧,撞擊著他理智的堤岸。
許多原本散亂的線索,正在這個假設下,被一根無形的線串聯起來,指向一個令人齒冷的可能。
關鍵,在於荊州倉案。
許家在荊州經營數十年,根深蒂固。此次曝出的倉糧虧空逾十萬石,連帶導致的邊軍欠餉近兩月,這在重視邊備、尤忌糧秣有失的玄帝眼中,無疑是動搖國本,足以滿門抄斬的的貪腐重罪。
以玄帝近年來愈發乾綱獨斷、處置貪墨毫不留情的作風來看,此事一旦徹查到底,許家面臨的極可能是“滿門抄斬,家產抄沒,血流成河”的結局。
許家根基再厚,面對煌煌天威與確鑿罪證,也絕無幸理。
那麼,絕境之下,如何破局?
唯一的生路,便是製造一場更大、更緊迫、更能牽動整個朝野神經的危機,強行轉移所有人的視線!
還有什麼,能比“刺殺儲君”更能震動朝野、讓一切其他事務為之讓路的呢?
國本動搖,乃是天字第一號的大案。
一旦發生,從皇帝到閣臣,從各部堂官到勳貴外戚,所有人的精力與恐懼都會瞬間被“追查刺客、保護儲君、防範可能引發的奪嫡內戰”所吸附。
相比之下,遠在荊州的倉糧虧空案,無論多麼嚴重,都必然會被暫時擱置,甚至為了“朝局穩定”而被人為淡化處理甚至無限期拖延。
而這,恰恰給了許家喘息之機!他們可以利用這段混亂而寶貴的“時間差”,加緊銷燬荊州倉場的原始賬目、轉移隱匿財產、賄賂或威脅關鍵證人、甚至將罪責巧妙地嫁禍給其他派系的官員或當地的豪強。
核心目的只有一個:在朝廷重新聚焦荊州之前,將許家從倉案的泥潭中徹底摘出來,洗白上岸!
起初,許舟懷疑過可能是秦王背後的荀家,想借機打擊太子。
但很快就自我否定了。
荀家雖與蘇家有隙,但整體上支援新政,況且荀家與太子並無根本衝突,更不可能在春狩時連同秦王一併置於死地。
那日香山之上的陰兵攻勢毫不留情,分明是不分太子秦王,一概格殺勿論的架勢,這不符合荀家利益。荀家或許想爭,但絕不會蠢到連自己押注的皇子一併除掉。
若是其他奪嫡勢力,似乎也難有如此決絕且不惜暴露龐大底牌的動力。
可若是假設……幕後黑手是許家自己呢?
一切,忽然變得異常合理起來。
刺殺太子,本就是孤注一擲的險棋,也是是轉移視線的核心。
若只針對太子一人,反而可能因目標明確引來更細緻的追查。
而秦王那日意外出現,並被捲入刺殺漩渦,卻成了一個絕妙的煙霧彈。
兩位皇子同時遇險,且現場出現訓練有素、來歷不明的“陰兵”,這幾乎立刻就會讓所有人聯想為“皇子奪嫡的激進手段”,將朝野的懷疑引向皇子間的內鬥。
許家的真實目的,是用“奪儲”這個更吸引眼球、也更符合朝堂想象力的假象,完美掩蓋其“轉移倉案壓力”的核心訴求。
而且,許家絕不可能真的讓太子或秦王死去。
儲君或親王真正遇害,引發的將是皇權震怒與不計代價的全國性清洗,調查力度會空前恐怖,反而容易露出馬腳。
讓他們“遇險”,受驚、受傷,甚至損失部分護衛,卻最終“僥倖”脫身,既足以坐實“奪儲刺殺”的假象,成功轉移朝野焦點,又將事態控制在了不會引發徹底失控的範圍內。
這分寸拿捏,恰恰符合許家“只求脫罪自保,無意顛覆國本”的底線。
能力上呢?
那日陰兵數量眾多,進退有據,死戰不退,顯然不是臨時拼湊的烏合之眾,這等規模和悍不畏死的死士力量,絕非尋常江湖勢力或一朝一夕可以培養。
但許家不同!
作為盤踞荊州數十年的地頭蛇,許家擁有龐大的田莊、無數的依附人口、錯綜複雜的江湖關係網,完全有能力,也有足夠的隱蔽性,在遠離京畿的荊湖之地,以“護院”、“鄉勇”、“鹽丁”甚至“剿匪義從”等名目,暗中訓練和蓄養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