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4章 羅桑卻吉
一直沉默的習秋,此時也抬起頭,直勾勾地看著許舟:“姑爺,我家小姐呢?您找到她了嗎?”
許舟迎著她的目光,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抱歉。我……沒能把她帶回來。”
綠巧和習秋的臉色瞬間白了一下,儘管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確認,仍是難以承受。
許舟看著她們,忽然意識到。
在這個車馬慢、書信遠、江湖險惡的時代,一個人一旦失去音訊,下落不明,與“已死”的猜測和絕望,往往只隔著一層薄薄的紙。
尤其是對於這些將全部身心繫於主家的貼身丫鬟而言,小姐的失蹤,幾乎意味著她們世界的崩塌。
他方才那句“沒能帶回來”,在她們聽來,是何等殘酷。
他定了定神,安慰道:“你們先別太擔心,事情或許沒有想象中那麼糟。”
他斟酌著詞句:“二小姐她並非遭遇不測。恰恰相反,她或許另有奇遇。你們或許不知,二小姐天資卓絕,如今的修為造詣,恐怕已在我之上。有這份本事傍身,等閒江湖人物根本近不了身。況且,二小姐向來聰慧機敏,心思縝密,絕非魯莽之人,若非有相當的把握,不會輕易涉足險地。”
綠巧輕嘆一聲:“多謝姑爺寬慰。其實……我和習秋,心裡多少都有些準備了。小姐出發去香山前,確實曾與我們半開玩笑地說過,此行或有波折,未必能很快回來,讓我們莫要驚慌,守好院子便是。”
她頓了頓,眼中憂色不減:“只怪我們當時以為小姐是在說笑,並未當真。這幾日沒有半點訊息傳來,心裡實在是七上八下,坐立難安。”
許舟能理解她們的擔憂,這絕非幾句空話能打消。他想了想,鄭重道:“你們放心。過些時日,待眼前諸事稍定,我會尋個機會,辭去羽林軍的職務。屆時,便能更自由地動用些江湖上的關係和朋友,全力去尋找二小姐的下落。無論如何,一定會找到她,帶她回來。”
綠巧抿了抿嘴,心中瞭然,了她明白,有些事姑爺不便明說。
思索片刻,綠巧對著許舟鄭重地行了一禮:“奴婢代小姐,謝過姑爺大恩。姑爺一路風塵僕僕,想必早已乏了。早些時候宮裡已有公公來府裡傳過話,說明日要宣您進宮面聖。今晚合該好生歇息,養足精神才是。熱水和換洗衣物都已備在房裡了。”
“我和習秋便不打擾姑爺休息了。”
說罷,她拉了拉還有些發愣的習秋。
習秋“哦”了一聲,蹲下身,默不作聲地將散落在地上的木料、鐵片、細繩、小工具等,一件件仔細收攏到她隨身的藤編小籃裡,這才跟著綠巧,對許舟福了福,轉身退出了小院,將院門輕輕掩上。
許舟這才輕輕拍了拍懷中依舊抽噎不止的汀蘭:“好了,她們都走了。快下來吧,再勒下去,你家姑爺明日怕是要頸骨痠痛地去見皇上了。”
汀蘭這才抽抽搭搭地、不情不願地鬆開手臂,從他懷裡退開一步,撇著嘴,眼圈和鼻頭都紅紅的,眼淚還在睫毛上掛著。
許舟掏出手帕遞給她,笑道:“不過是出去了幾天,怎就哭成這般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離府三年五載了呢。”
汀蘭接過帕子胡亂擦了把臉,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幽怨地瞪了他一眼,脫口道:“幾天?公子都不知道外頭傳言紛紛,一會兒說太子遇刺,一會兒說傷亡慘重……我、我還以為……呸呸呸!”
她懊惱地跺了跺腳,恨不得把剛才的話吞回去。
許舟被她這模樣逗得樂了。
他環顧了一下熟悉的庭院,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大貓呢?怎麼沒見它?”
汀蘭揉了揉眼睛,也左右張望了一下,思索道:“多半又溜去大夫人院裡了吧。那貓兒精得很,最會討大夫人歡心了。自打公子離府,它去大夫人院裡更勤,大夫人見了它就歡喜,常留它在屋裡,點心零嘴不知餵了多少。”
她比劃了一下:“我瞧著,它這幾日怕是又胖了一圈,都快成個毛球了!”
就在此時,院門外復又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許舟轉頭望去,只見先前那個報信的小廝,此刻又領著一人匆匆來到院門前。
那人人未至,聲音已先傳了進來:“許舟!”
許舟聞聲,眼睛驟然一亮,脫口道:“這麼快?”
他心中著實有些意外。
他昨日在延慶向枯澤提出此請時,並未抱太大期望,甚至做好了長久等待的準備。
枯澤當時也只是應下,未置可否。
豈料,對方今日方才返京,竟已將此事辦妥,直接將人送到了他面前。
這種效率,似乎無論那副標誌性的黑龍紋面具下究竟是誰,只要“枯澤”開口答應的事情,便如同金科玉律,不僅必定辦到,而且效率高得驚人。
燈光下,那人完全顯出身形。
只見一個年紀不過十三四歲、眉清目秀的小和尚,穿著一身寬大月白色袈裟,揹著一個不大的灰布包袱,正站在門檻外,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歡喜。
小和尚快走幾步進了院子,喜形於色道:“前陣子你說會想辦法將我從大慈恩寺接出來,我心裡雖感激,卻也沒敢抱太大指望。那地方……規矩多,看管得也嚴。沒想到你本事這樣大,竟真能把我救出來!”
許舟笑著迎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奇地問道:“別光顧著高興,說說,枯澤大人是怎麼把你帶出來的?大慈恩寺那邊沒為難?”
小和尚羅桑卻吉雙手合十,低聲回憶:“方才天色將晦,晚課甫畢,僧眾尚在齋堂用粥。忽聞山門外腳步雜沓,卻見那位戴黑金龍紋面具的枯澤大人率百餘名便裝漢子直趨大雄寶殿,列陣森然。知客僧上前問詢,他們只亮了一面銅牌,便無人敢阻。枯澤與住持廣慈大師移步山門古柏下密談,約一盞茶工夫。隨後大師親至齋堂召我,面色青白,只道:‘羅桑卻吉,你塵緣未了,佛緣亦在他處。枯澤大人受人所託,來接你。隨他去罷,好自為之。’言罷便令我跟隨下山,一路送到此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