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8章 時運流轉
鐘聲不疾不徐,整整敲了九下,象徵著“九五天憲,考事終結”。
當最後一聲鐘鳴的餘韻也徹底消失在暮色中,貢院一片寂靜。
“收卷——!”
監臨官的聲音再次響起。
早已等候在各自片區的數十名受卷官立即行動起來。
他們兩人一組,一人手持名冊,一人端著厚實的紫檀木托盤,從號舍巷道的頭開始,逐間收取試卷。
核對號舍與考生相貌、確認試卷正頁、副頁、草稿紙齊全無缺、檢查有無違規記號、然後由受卷官親手將試卷裝入特製的厚紙封套,當場彌封,並在封口處加蓋“禮部貢院關防”硃紅大印。
當然,收卷只是第一步。
收上來的墨卷被迅速彙總,在嚴密看守下送往彌封所。
那裡有另一批專門的書吏,熟練地將卷首寫有考生姓名、籍貫、三代履歷的部分摺疊、糊名、加蓋關防,確保無法辨認。
隨後,糊名後的試卷被送往謄錄所。
數百名字跡工整、專門選拔的善書胥吏手早已待命,他們需用硃筆將考生的墨卷一字不差地謄抄一遍,生成“硃卷”。而考生的原始墨卷則被封存。同時,另有專門人員負責“對讀”,核對硃卷與墨卷是否一致。
此後,送至考官房內供閱卷官批閱的,便只有這經過糊名、謄錄、有時甚至要“易書”的硃卷。
徹底杜絕了透過辨認考生筆跡進行舞弊的可能。
此謂“糊名謄錄”,一切手段,皆為最大限度防止考官因辨認筆跡、籍貫、姓氏而徇私舞弊,確保“至公”。
冗長的收卷流程,在壓抑與疲憊中終於接近尾聲。
當最後一份試卷也被裝入封套、蓋印彌封後,負責各片區的受卷官們不約而同地長舒了一口氣。
考生們也已在至公堂前空地上列隊站好,黑壓壓一片,鴉雀無聲。
先前那些板著臉、厲聲呵斥的受卷官、巡綽官,此刻卻換了一副面孔。
為首的一位年長官員,甚至捋了捋鬍鬚,臉上擠出一絲和藹笑容,走到隊伍前方,清了清嗓子,朗聲道:“諸位相公辛苦了!春闈三場,至此便圓滿結束了!試卷將連夜謄錄糊名,送至內簾由諸位考官大人披閱。按例,約莫半月之後,杏榜便會張掛於這貢院東牆之外。”
他略作停頓,悠悠然道:“接下來這段時日,諸位可暫且放鬆心神,但也莫要全然拋開學問。榜上有名者,不久便將參加由陛下親自主持的殿試。殿試只考時務策一道,無需再經糊名謄錄,文章、書法、見解乃至儀態,皆在聖覽之中。還望諸位回去後,依舊關注時政,錘鍊文章,以備天顏垂詢。”
說到最後,他竟拱了拱手,臉上笑容更盛:“今日,在下是受卷官,諸位是應試士子。今日之後,爾等便不再是尋常生員。待來日杏榜高懸,金殿傳臚,或許你我便要同朝為官,共事於陛前了。屆時,還需諸位同年,多多提攜、互相照應才是!”
考生們受寵若驚,慌忙不迭地躬身還禮。
“杏榜”,即會試錄取榜。因放榜時正值早春三月,京城杏花初綻,故稱“杏榜”。
又因榜文以黃紙書寫,張掛於貢院外牆,故亦稱“金榜”、“黃榜”。
榜上有名者,稱為“貢士”,取得了參加殿試的資格,實際上已相當於拿到了進士的“入場券”,只需殿試不被黜落,便穩穩踏入官場,從此改換門庭。
“噼裡啪啦——!”
貢院大門外,早已迫不及待的各大客棧、會館、甚至某些有心士子的家人僕從,點燃了準備好的鞭炮。
響聲震耳,硝煙瀰漫,混雜著人群的歡呼與祝賀聲,順著高牆傳入院內,更添了幾分熱鬧的氣息。
幾名身著緋袍的大員,此時也在隨從的簇擁下,從至公堂方向緩步走來,準備離開貢院。
路過士子聚集的區域時,他們面帶溫和笑意,向著這些未來的“門生”或“同僚”們,一一拱手示意,甚至對其中一些眼熟或有名氣計程車子,還會點頭致意,寒暄兩句。
面孔的轉換,就在這一揖一笑之間完成。
考試時,他們是手握取捨大權的“座師”、“房師”;考試結束,塵埃未定但關係網路已然開始編織,他們便成了潛在的“恩師”與“前輩”。
時運流轉,官場沉浮,今日肅立受考的年輕士子,他日未必不能位列臺閣;今日高坐堂上的閱卷考官,來年或許也有需人援手之時。
此刻客氣幾分,留下一份“香火情”,乃是官場中人的本能。
這其中的微妙,盡在不言之中。
隊伍開始緩緩移動,由龍門依次放出。
一出那象徵“魚躍龍門”的高大牌坊,憋悶了九日計程車子們,如同開閘的洪水,湧向門外那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世界。
許多人一出門,便被守候多時的家人、僕從、同鄉圍住,七嘴八舌地詢問著,攙扶著。
人群之中,一名身著月白襴衫、身姿挺拔、容貌清俊的年輕士子格外引人注目。
他雖也面帶倦色,但步履沉穩,眼神清明,並無多少慌亂之態。
立刻有相熟或僅僅是想攀談計程車子圍了上去。
“林兄!林兄留步!”
一位圓臉士子擠上前,迫不及待地問道,“林兄,敢問那第二場策問,‘何以衡古今天下漕運利弊,兼籌海運’,您是如何破題的?小弟苦思良久,只覺千頭萬緒,難以取捨”
林知遠停下腳步,略一思忖,隨口答道:“王兄過譽了。此題關鍵在於‘衡’與‘兼籌’。愚以為,當先言漕運為國之動脈,不可輕廢,然積弊如沉痾,當列舉前朝與國朝例項,分說河運、漕糧折色、沿途損耗、胥吏盤剝等弊。再言海運之利,先朝開闢海道、本朝寶船舊事皆可佐證其迅捷與載重之優,然須點明風濤、倭患、導航之險。最後落腳於‘因地制宜、分路並進’,可提於登萊、太倉設轉運,以海補河,並嚴查漕弊、革新船制等具體之策。總歸是‘祖宗成法不可輕棄,興利除弊亦需膽魄’十六字。當然,這只是愚鈍之見,還需諸位同年斧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