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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3章 說出來便是

馬蹄嘚嘚,敲打著官道夯土路面,塵土尚未落定,許舟勒住韁繩,看著前方不遠處那一行回京的人馬,心中確實有些後悔。

方才出城後,為何不索性策馬狂奔,儘早離開這是非之地?偏生為了整理紛亂的思緒,信馬由韁,緩步而行。

這下倒好,在這離上京不過十數里的郊野官道上,不偏不倚,迎面撞見了枯澤這一行人。

暮色漸濃,天光晦暗。

兩邊的人馬在逐漸狹窄的官道上相遇,幾乎避無可避。許舟一眼便認出了為首那人。

他身後跟著數騎,其中一人臉上油彩斑斕尚未洗淨,神情似喜似悲,恍恍惚惚,其餘皆是氣息沉凝、目光銳利的灰衣隨從。

避是避不開了。

許舟深吸一口氣,驅動坐騎上前數步,於馬上拱手,姿態恭敬:“卑職許舟,見過枯澤大人。”

枯澤似乎這才注意到他,勒馬停下,目光在許舟身上打了個轉,那笑意深了些:“許舟?巧了。這是要回京?”

“是。”

許舟簡短應答,不欲多言。

枯澤,很是大方地一揮手:“既是同路,天色已晚,不如同行?這最後一段路,夜裡也不甚太平,彼此有個照應。”

這話說得客氣,卻毫無轉圜餘地。

許舟無奈,只得硬著頭皮在馬上拱手應下:“卑職榮幸。”

於是,許舟調轉馬頭,默默跟在了這一行人馬的後方,恰好在仄燧的馬後。

仄燧似乎還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對身後多了個人毫無反應。

馬蹄聲在寂靜的暮色中迴響。許舟身姿挺拔地坐在馬上,目視前方,背脊卻微微繃緊。

他只覺得背上如有芒刺,周遭瀰漫的氣氛讓他渾身不自在,當真如坐針氈。

他目光低垂,心中暗自警惕。

更前方,枯澤的背影,卻彷彿一座幽邃的山巒,投下巨大的陰影,讓人無端感到壓抑。

他握著韁繩的手心,竟隱隱有些汗溼。

就在許舟心神微凜之際,前方馬背上的枯澤,彷彿背後生了眼睛,竟毫無徵兆地,忽然回過頭來。

暮色中,他的黑色龍紋面具被天光勾勒得有些模糊,唯有那雙眼睛,依舊清明銳利,對上了許舟的視線。

許舟心頭一跳,面上卻不敢顯露分毫。

枯澤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笑:“莫要緊張。本座說了,你立了功。我枯澤,從來不會苛待有功之人。放寬心跟著便是。”

許舟聞言,緊繃的肩背放鬆了幾分,抱拳道:“謝大人體恤。”

然而,心頭的疑惑非但未消,反而更甚。

功勞?什麼功勞?

他仔細回想。香山之事,他確實捲入了太子與秦王遇襲之事,也殺了不少陰兵,但那更多是自保與被迫捲入,後續如何定性,全憑上位者一言。

至於枯澤所說的“立功”……

他唯一能聯想到的,便是不久前面對詢問時,自己情急之下胡謅的那套關於“人心撫卹、長遠根基”的說辭,其中夾雜了些許前世的“保障”概念。

可那不過是急智之言,紙上談兵,如何能算作值得枯澤親自肯定的“功勞”?

枯澤這等人物,絕不會因幾句空泛之談而另眼相看。

似乎察覺到他的疑惑,前方的枯澤輕笑一聲,並未回頭,聲音卻隨風飄來:“可是在想,自己究竟立了何等功勞,值得本座記掛?”

許舟沉默片刻,謹慎答道:“枯澤大人厚愛,晚輩愧不敢當。只是晚輩愚鈍,實在不知自己立了何等功勞?若是指晚輩先前信口胡謅的那些市井俚語、荒唐之言,怕是當不得‘功勞’二字。而香山之事,乃盡本分,更不敢居功。”

“非也,非也。那些言語雖奇,卻是關鍵,而香山之事,是盡本分,卻也是功勞。”

枯澤慢悠悠道,“你殺的那些陰兵,雖是受人指使,但若非你等奮力抵擋,太子與秦王殿下安危難料。保護儲君與親王周全,這功勞,說大不大,說小卻也絕不小。至少,陛下那裡,是記了一筆的。”

許舟眉頭蹙起。

他總覺得枯澤這話裡話外,似乎刻意繞開了什麼,將重點引向了香山,卻又語焉不詳。

保護太子秦王之功,或許有,但絕非枯澤今夜態度如此和煦的主因。這位密諜司的頭子,行事向來目的明確,每一分善意背後,都可能標著價碼。

可上位者最忌諱的,便是手下之人自作聰明,過度揣測其心意。

尤其是枯澤這般心思如海的人物,任何試探都可能弄巧成拙。

既然對方暫時釋放善意,且將這功勞安在自己頭上,無論背後緣由為何,眼下接著,才是明智之舉。

“大人過譽了。”許舟斟酌著詞句,語氣恭謹,“分內之事,不敢稱功。一切皆賴陛下洪福,太子秦王殿下吉人天相,卑職等不過恰逢其會,略盡綿力。”

枯澤忽然“嘖”了一聲,再次回過頭,笑容微斂:“心中既有惑,何必藏著掖著?本座今日心情尚可,許你問上一問。只此一次,過時不候。”

許舟怔住。

“心中有惑?說出來便是。”

這話語,這姿態,竟與他當時在高平,那位亦敵亦友的戴先生一般無二。

一陣恍惚掠過心頭,隨即被他迅速壓下。

戴先生是戴先生,而眼前這位……他不敢有絲毫類比。

枯澤仍在等著,目光平靜。

許舟沉默了片刻。

問得太淺,顯得愚蠢或怯懦;問得太深,則可能觸及禁忌。

他腦中飛快權衡。

思慮再三,他抬起眼:“卑職斗膽。方才所言功勞,還請大人明示,是否另有緣由?”

枯澤沉吟片刻,委婉道:“換一個問題。這個答案,本座暫時不想給。若你執意要問這個,本座的心情可能就沒那麼好了。”

許舟:“……”

氣氛有了一瞬的凝滯。

枯澤也不催促,好整以暇地轉回頭去。

許舟知道,自己必須再問點什麼。

枯澤給了機會,若是浪費,反而可能留下不佳印象。

他思緒急轉。

“那……”許舟試探著開口,“江知意到底從江家,偷走了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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