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6章 父母之愛子
陸氏聽著他的敘述,眸子微微一動,似乎想起了什麼。
她確實透過索命門的渠道,零零碎碎聽說過一些訊息。
高城脫困、羽林軍任職、霽嵐山莊辯經……樁樁件件,都透著驚險與不得已。
此刻親耳聽他這般說出,心頭竟莫名一澀。
她沉默了片刻,方才開口:“抱歉,是我問得唐突了。只是與閹黨……與司禮監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從無何有山裡走出來的人,心性早已異於常人,從無真正良善之輩。他們視萬物為棋,眾生為子。尤其是那個枯澤,心思深沉如海,手段莫測,你在他手下,須得萬分小心。”
許舟認真地聽著,思索片刻,卻搖了搖頭:“多謝東家提醒,枯澤此人……確如東家所言,深不可測。與他周旋,我自會謹記‘如履薄冰’四字。不過東家所言從無良善,晚輩或許不能完全認同。密諜司中,亦有其行事規則與底線,其中之人,或許也有身不由己、或心懷他念者。有些事,並非簡單的善惡黑白所能劃分,更多時候,只是立場不同。”
陸氏顯然沒料到他會這樣反駁,且語氣如此平和篤定,不由得愣了一下。
她深深看了許舟一眼,想從他臉上找出些意氣或盲從,卻只看到一片沉靜的坦然。
她嘴唇微動,最終卻沒再說什麼,只是重新垂下了眼簾。
許舟不願在這個話題上繼續,便笑著主動轉移了話頭:“不說這些了。方才聽三爺提起,東家有位公子?不知如今在何處高就?可是也在索命門中歷練?”
陸氏握著茶杯的手指收緊了些,她垂眸看著杯中水面,聲音聽不出情緒:“不在。我將他寄養在湖州府南潯鎮的鄉下,守著幾畝祖傳的薄田,請了位老秀才教他識字唸書。”
南潯鎮是江南水鄉,以絲業聞名,距此數千裡,安寧富庶。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飄渺:“離家多年,四處漂泊,連他的樣貌……我都快要記不真切了。”
許舟聞言,心中升起一絲好奇,也有些感慨:“江南水鄉,耕讀傳家,那是好地方,安穩。東家為何離家這麼久?”
陸氏抬起眼簾,目光投向窗外的天空,臉上沒什麼表情:“早年結下的仇家,勢力不小,手段狠辣。我若留在他們身邊,便是最大的靶子與拖累。索命門是什麼地方?刀尖舔血,多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營生,今日不知明日事。我自己選了這條路,是死是活,無怨無悔。但我不願他沾半分血腥,也不願他像我一樣,一輩子活在陰影裡。”
許舟心中觸動,點頭嘆道:“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東家用心良苦,令郎雖一時不得團聚,但能有此安穩境遇,將來必能體會東家的苦心。東家定是一位極好的母親。”
說者或許無心,但聽者有意。
一旁的荀三爺,聞言悄悄掀起眼皮,飛快地覷了一眼陸氏的神色。
只見她睫毛微顫,似有水光一閃而逝,卻迅速被她壓下,只餘一片冷寂。
陸氏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許舟:“若是你的母親,無法長久陪在你身邊,你會怪她嗎?”
許舟手中筷子一頓。
片刻的沉寂後,他放下筷子,神情認真。
“不會。我母親在我心中,是個很好、很好的人。她若真的選擇離開,我想,那一定是因為有比陪伴我長大更重要、更迫不得已的事,需要她去面對。或許是為了保護我,或許是為了別的……但她絕不會輕易捨棄。所以,我不會怪她。”
屋內一時無聲。
荀三爺默默將煙鍋在鞋底磕了磕,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木窗。
晨風灌入,吹散桌上殘煙。
“湖州南潯……”他忽然道,“是個好地方。春有蠶桑,秋有菱藕,冬日圍爐煮酒,最宜養人。”
他回頭,意味深長地看了許舟一眼:“若有一日,你想尋個清淨地修行,不妨去那兒走走——東家的老宅,後院有口古井,井水甘冽,泡茶極佳。”
陸氏看向荀三爺,似要阻止,卻終究未開口。
許舟笑道:“多謝三爺指點,若有機會我會去的。”
母親。
如同像投入湖中的石子,漾開的漣漪經久不散。
他的母親,那個記憶中溫柔模糊的影子,早已永遠地離開了他。
但那些零星的碎片,卻如同深埋地底的琥珀,依舊在心底某個角落,散發著微弱而固執的光。
許舟抬起頭,看向陸氏。
此刻,她並未看他,正望著窗外,目光恍惚,似陷於某段久遠舊事。
許舟心中微軟,他能感受到這位女東家對兒子那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思念與愧疚。
他放輕了聲音:“東家方才問我那個問題,其實是想知道您自己的兒子會不會責怪您吧?”
他頓了頓,見陸氏眼睫微顫,並未否認,便繼續道:“我覺得,他若懂事,定會理解您的苦衷。這世間的離別,很多時候並非情願。不過有些事,或許讓他知道一部分真相,會比完全矇在鼓裡更好。為人子女,最怕的不是分離,而是不明不白的失去和永無答案的等待。我想他一定非常非常想念您,日思夜想,夢裡都是您的模樣。”
陸氏沒答話,只低頭看著面前的茶盞。
青瓷粗碗裡,殘茶微涼,幾片舒展的茶葉沉浮如舟,隨她指尖輕顫而晃動。
氣氛有些凝滯。
荀三爺連忙清了清嗓子,一邊將菸袋鍋子重新塞進腰帶,一邊道:“是啊,東家,許舟這話在理。那小子……我是說您家公子,打小就機靈懂事,心思也細。他肯定能明白你的難處,絕不會怪你的!你這又是何苦自己總是……”
後面的話,在看到陸氏倏然抬起的眼神時,被他及時嚥了回去。
陸氏緩緩站起身,神色疲憊如枯草。
“忽然想起,後堂還有些積壓的賬冊未曾核驗。”
她頓了頓,才轉向許舟:“許舟,你走時,記得讓掌櫃知會我一聲。我送送你。”
許舟也站起身,鄭重地拱手道:“一定。多謝東家。”
陸氏轉身離去,木門吱呀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