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4章 故人重逢
三爺語氣鄭重:“那日在高平,你仗義出手,為老二收斂骸骨,全了他最後的體面。這份恩情,東家一直銘記在心。她早有意當面致謝,奈何江湖路遠,風波不定,陰差陽錯,總是錯過。今日總算是見著了。”
陸氏的目光落在許舟身上,平靜,卻深得像秋夜的寒潭。
這是她時隔多年後,第一次如此近地打量這個從自己血肉中剝離、又在漫長歲月裡獨自生長的孩子,不過一步之遙。
他身量已完全長開,肩寬背直,站在那裡便有一股松柏般的挺拔之氣,再不是記憶中那個需要仰頭看她、牽她衣角的孩子了。他的眉眼清朗,鼻樑高挺,但下頜的線條卻比她記憶裡堅硬了許多。眸子黑得沉靜,不似少年時那般浮光躍動,也沒有久歷江湖的油滑,只有一種歷經世事的沉穩。
可在那沉穩之下,似乎還藏著一點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屬於少年的執拗與熱切,像冰層下未熄的火。
這不是她的小舟兒了。
這是一個已然成型、自有丘壑的年輕男子,一個她既熟悉又無比陌生的“許舟”。
似乎察覺到她凝視的目光,許舟抬眼,迎上了她的視線。
他微微一怔,隨即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神色鄭重,後退半步,拱手為禮:“晚輩許舟,見過東家。久聞東家大名,今日得見,幸甚。”
陸氏將目光從他臉上挪開,她的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情緒:“那日,收到飛鴿傳書,得知北狄狼騎軍突襲高平時,我便立即從大同府動身,晝夜兼程往高平趕。”
大同府距高平約四百里,即便快馬加鞭,也需數日。
“可惜,緊趕慢趕,還是遲了半步。待我到時,只見到一片焦土殘垣,老二他……已然殉難。”她頓了頓,輕聲道:“多謝你為他收殮,讓他不至於曝屍荒野,與瓦礫同朽。這份情,我記下了。”
許舟神色懇切,語氣真誠:“東家言重了。當日高平危局,若非荀三爺與客棧的弟兄仗義,指明密道,我與同伴也難以脫身。掌櫃的待我有活命之恩,我為他身後盡一點心,是分內之事,亦是江湖道義,不敢當東家一個‘謝’字。”
陸氏聽完,不置可否,只是點了點頭,算是接受了他這個說法。
荀三爺在一旁看著,咧嘴笑了笑:“得,你倆就別在這兒互相客氣、謝來謝去了。許舟,你大老遠跑來,是為著蘇姑娘的事?”
許舟收斂神色,點頭道:“三爺明鑑。確是為了蘇朝槿之事,心中實在牽掛。此事說來話長,咱們坐下慢慢說?”
三人便移步至房內的八仙桌旁,圍坐下來。
桌面粗樸,卻擦拭得乾淨。
剛坐定,門外便響起輕叩聲,掌櫃的聲音傳來:“三爺,東家,許客官,早點送來了。”
許舟起身開門,掌櫃端著一個大木托盤站在外面,上面擺著三隻粗瓷海碗,碗裡奶白色的湯水熱氣蒸騰,浮著切得細碎的羊肚、羊肝、羊肺,點綴著碧綠的芫荽末,香氣撲鼻。旁邊是幾張烤得金黃酥脆、撒了芝麻的焙餅。
“有勞掌櫃。”
許舟接過托盤,順口問道:“東家和三爺用過了嗎?若不嫌棄,一起用些?”
掌櫃笑道:“客官放心,本就是照著三位的份例準備的,多送了兩份上來。咱們這兒的羊雜湯是特色,用的是西山來的黑山羊,連夜熬煮的骨湯,暖胃驅寒最是適宜。”
說完便識趣地退下了。
荀三爺早已食指大動,聞言哈哈一笑:“來得正好!老任那傢伙大清早就來叨擾,唸叨了半晌傷勢,害得我連口熱乎的都沒撈著,早就前胸貼後背了!”
說著,毫不客氣地端過一碗,也不用勺,就著碗邊先吹了吹,然後“呼啦啦”喝了一大口熱湯,滿足地長吁一口氣,又拿起一張焙餅,“咔嚓”咬下一大塊,嚼得津津有味。
陸氏只是淡淡掃了一眼那油膩滾燙的羊雜湯,微微搖頭:“你們用吧,我不餓。”
她依舊坐得筆直,雙手攏在袖中,目光沉靜。
許舟見狀,也不多勸,道了聲“那晚輩先用了”,便端過自己那碗,也慢慢吃起來。
湯味醇厚,雜碎處理得乾淨,沒有羶氣,焙餅外脆內軟,確是地道風味。
一時間,房間靜謐。
荀三爺風捲殘雲般將湯餅掃蕩一空,抹了把嘴,看著眼前光景,忽地唏噓道:“嘿,說起來,人家那話本戲文裡,江湖故人重逢,英雄聚首,總得燙壺酒、切斤牛肉,再論天下大事,那才叫氣派。咱們仨倒好,擱這兒對著一桌羊雜湯配焙餅,是不是……忒也寒酸了些?”
許舟嚥下口中食物,聞言不禁莞爾:“三爺,酒肉是熱鬧,湯餅是實在。江湖路遠,能得一餐熱食,與故人安然對坐,已是難得。至於酒肉……以後總有機會的。”
“這話在理!”
荀三爺拍了拍肚子,神色一正,道:“說正事。許舟,關於蘇姑娘的去向……不瞞你說,我這兒知道的,恐怕也有限。”
許舟一聽進入正題,立刻放下手中的半張焙餅,坐直了身體,目光專注地看向荀三爺。
荀三爺端起茶水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道:“那日,蘇姑娘鬧市亮出了那枚銅錢。我們的人認出信物,不敢怠慢,便將她引到了客棧。”
“來了之後,她開門見山,第一件事就是要我們找出江知意的確切藏身之處。”
許舟點了點頭,這些情況他方才從夥計和掌櫃那裡已大致拼湊出來。
“我們根據一些零散線索和城內外的風聲,推測江知意最有可能藏匿官倉一帶。於是我便帶著她趕了過去。”荀三爺面色凝重起來:“沒曾想,幾乎是前後腳,密諜司夜鈐帶著人也追查到了那裡。雙方撞個正著,江知意藏身之處暴露。”
“後來,江知意被夜鈐追殺,慌不擇路。我們的人一直暗中尾隨,想伺機救人。中途,江知意被兩個身手頗為古怪的奇人異士暫時救下,夜鈐被攔下,但密諜司其他人馬援兵又至,江知意再度陷入重圍,眼看就要遭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