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6章 教訓
枯澤將雞肉吞嚥下去,目光投向遠處沉沉的夜色,眼底掠過一絲恍惚,低聲感嘆道:“當年跟著魏公在遼東奔波,大雪封山,糧盡援絕,能尋到半隻凍僵的野雉,連骨帶髓砸碎了熬一鍋稀粥,都覺得是人間至味,暖透肺腑。如今……呵,德盛樓的燒雞,八寶樓的肘子,御膳房的點心,吃進嘴裡,反倒有些味同嚼蠟了。”
說罷,他似乎對這珍饈也失了興趣,信手一拋,那燒雞便穩當當飛回沉陰懷裡。
沉陰沒好氣地接住,小心翼翼地重新包好油紙,埋怨道:“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要隨便翻動別人的儲物法器!這‘袖裡乾坤’的法門是讓你這麼用的麼?這燒雞很貴的,德盛樓正宗貨色,三兩銀子一隻!抵得上尋常人家半月的嚼穀!”
枯澤笑了笑,那點恍惚之色如露水般瞬間蒸發無蹤。
他思索片刻,喃喃道:“夜鈐……”
仄燧上前半步,臉上那滑稽的丑角油彩似乎都凝肅了幾分,低聲介面:“回大人,按司內卷宗及近日線報,夜鈐本該在江寧府督辦‘南絲’私運案,那是他的一畝三分地。他今日突然出現在延慶府這窮鄉僻壤……”
他猶豫片刻:“想來只能是沉檠沉檔頭的手筆。江知意那條線,可能帶走的東西,無非兩條退路,一是北上出延慶,走高平關混入商隊離境;二是西走岐山道,借‘地鼠門’的舊礦道偷越國境。沉檠檔頭親自帶精銳去了岐山道堵截,卻讓夜鈐星夜兼程來這延慶……”
他話未說盡,但意思已然明瞭——搶功,或者,更惡劣地,是想獨吞可能的大功,甚至……藉此做些什麼文章。
枯澤聽罷,臉上並無怒色,只是淡然嘆了口氣,些許惋惜道:“本座之前就告訴過他,有些事,急不得。陛下一朝,身邊的秉筆太監換了一個又一個,可司禮監的掌印,何時換過?魏公想要的,是穩,是滴水不漏,不是火中取栗,更不是兄弟鬩牆。”
仄燧沉默了片刻。
忽然,他臉上那層滑稽的丑角油彩如同活物般蠕動、流淌起來,生、旦、淨、末、醜,數種戲曲臉譜的輪廓光影疾速變換,最終定格在一張以黑紅兩色為主,線條剛烈、怒目圓睜的“淨角”臉譜上,殺伐之氣凜然。
連他的聲音都似乎變得渾厚沉鬱了幾分:“大人!背信棄義,罔顧上命,暗結私黨,其心當誅!此風若長,司內規矩何存?”
許舟一直在一旁默默看著,大氣不敢喘。
此刻,他心頭雪亮,之前許多模糊的線索驟然貫通。
密諜司這潭深水,如今浮出來的人物裡,枯澤、沉陰、仄燧,還有自己的大哥玄契……他們是一夥的,同坐一條船,或許都繫於那位深不可測的魏公之下。
而自己,陰差陽錯,也被捲了進來,算是半隻腳踩在了這條船上。另一邊,則是沉檠、夜鈐他們……可問題是,沉檠也好,夜鈐也罷,不過“銳鋒”之階,在密諜司這等講究實力與資歷的地方,他們何來這般底氣,敢對明顯位階更高、實力深不可測的枯澤陽奉陰違,甚至暗中佈局搶功?
除非……他們背後,另有倚仗,而且這倚仗,足以讓他們在一定程度上,不懼枯澤,甚至不懼魏公?
陳矩!
許舟的目光不由地再次投向仄燧。
那張“淨角”臉譜上的油彩在雨氣氤氳中,彷彿有了生命,色彩愈發濃烈欲滴,竟如活物般蠕動,那怒目之中蘊含的殺意幾乎要實質化噴薄而出。
就在這時,枯澤抬了抬手。
仄燧臉上那濃烈駭人的“淨角”臉譜瞬間如潮水般褪去,所有凌厲線條與濃重色彩消失無蹤,重新變回了那副帶著幾分諂媚與滑稽的“丑角”模樣。
枯澤摩挲著自己的指節,思索片刻,淡淡道:“沉檠此人,這些年確實也為魏公,為朝廷立下過些汗馬功勞。看在這點微末苦勞的份上……夜鈐擅動,其罪在實,死罪可免。但他傷得不輕,五臟移位,經脈受創,沒三五個月靜養,動不了武,也辦不了差了。這教訓,也算深刻。”
他頓了頓,斟酌片刻,又道:“仄燧,過幾日你去給他個教訓吧。”
“是!”
仄燧抱拳。
廢墟中,雨勢漸歇,只餘簷角殘滴斷斷續續敲擊碎瓦的聲響。
枯澤靜立片刻,忽地轉過頭,那張冰冷的黑色龍紋面具正對著許舟,目光似能穿透皮囊,細細地、一寸寸地打量著他。
許舟心頭驟然一緊,如同被蛛絲纏繞住咽喉。
他早已儘量屏住呼吸,降低存在感,甚至悄悄往後挪了半步,將自己半個身子藏在尚未完全倒塌的土牆陰影裡。
果然,還是輪到自己了。
他迅速瞥了一眼那張近在咫尺的龍紋面具,面具紋路詭譎,龍睛處似乎有幽光一閃而逝,他連忙低下頭:“大人……有何吩咐?”
枯澤打量了他足足三息,目光如有實質,颳得許舟脊背生寒。
忽然,他輕笑一聲:“無妨,別緊張。此番能說動那油鹽不進的索命門陸東家,促成此事,功勞簿上,有你的一份。”
“我?”許舟愕然抬頭。
他自認只是被動捲入,甚至多數時候是累贅,何來功勞?
枯澤向前踱了半步,靴子踩在溼濘的泥地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他意味深長地道:“嗯。若非你點出‘人情’之議,點醒本座那陸氏重‘信諾規矩’更甚於‘利’,今日這番交涉,怕是要多費不少周折,甚至橫生枝節。你的提議很關鍵。”
他頓了頓,語氣慷慨:“本座向來賞罰分明,也非那等獨佔下屬功勞、吃幹抹淨之人。說罷,此番功勞,你想要什麼?金銀,前程,還是別的?”
許舟心念電轉,枯澤看似大方,但這等人物給出的獎賞,往往亦是試探與束縛。
所求太小,顯得虛偽無能;所求太大,又露貪婪野心。
他思索片刻,謹慎開口:“屬下……確有一事不明,想請大人解惑。先前來延慶途中,偶然聽聞,蘇朝槿似乎與索命門人有所接觸。若江知意一事與她有所瓜葛,或許其中別有隱情,或是誤會。所以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