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2章 英雄所見略同
許舟看著她,總覺得隱約有一絲極淡的熟悉感,彷彿在某個遙遠模糊的場景裡,曾瞥見過類似的側影或眼神。
但仔細去想,卻又如水中撈月,毫無頭緒。
也許是某個擦肩而過的路人?
或是出入某些場合時,遠遠望見過一眼?
他心下思忖,目光又轉向荀三爺。
能讓荀三爺這般人物俯首,想來這位,便是索命門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東家了。
卻不知她倆與蘇朝槿……
許舟思緒未定,只見陸氏開口:“回答你的第一個問題。”
“我等插手江知意之事,並非與他有何瓜葛,更非有意與密諜司為敵。純粹是還一份人情。”
她抬眼,坦然迎上枯澤目光:“早年欠下的一位故人,以這份人情為籌碼,請我們出手。索命門立足江湖,首重信諾。人情債,不能不還。”
“至於後來江知意能走脫,並非我等能耐通天,而是你們密諜司佈置的人手出了紕漏,反應遲緩,圍堵不力。這筆賬,算不到我們頭上。”
屋內靜了一瞬。
枯澤手指輕輕摩挲著溫熱的茶杯壁,沉吟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有理有據,重情重義。”他評價道,臉上看不出喜怒,“佩服。”
說完,他忽然轉過頭,看向身後的許舟:“許舟,你怎麼看?”
這一問,極其突兀!
不僅陸氏和荀三爺瞬間將目光投向許舟,連一直閉目養神的沉陰,那雙丹鳳眼也微微睜開了一條縫。
許舟顯然也沒料到枯澤會突然問自己。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抬眼飛快地掃過陸氏和荀三爺,又迅速垂下,抱拳躬身:
“回大人,屬下也覺得,有理有據,重情重義。佩服。”
他幾乎是原封不動地重複了枯澤的話。
枯澤瞥了他一眼,語氣裡聽不出情緒:“你自己就沒有點見解?”
許舟沉默了兩息,似乎在飛速權衡。
最終,他抬起頭,誠懇道:“屬下愚見,覺得大人所言極是,屬下與大人英雄所見略同。”
“……”
枯澤盯著他看了足足三息,直看得許舟後背隱隱沁出冷汗,才緩緩轉回頭。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提起茶壺,為自己也斟了一杯。
“罷了。”枯澤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說正事吧。”
他抬眼,目光重新變得幽深:“本座……第二個問題。”
陸氏與荀三爺下意識地,飛快相視一眼。
兩人眼中,都清晰地映出了對方的驚疑與困惑。
不對勁。
他們原以為,枯澤親至,佈下天羅地網,是為江知意逃脫之事來興師問罪,甚至可能借此為由,徹底打壓乃至剿滅索命門在京畿的勢力。
為此,他們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準備拼死一搏。
可枯澤得到了一個近乎敷衍的“還人情”答案後,竟如此輕描淡寫地揭過去了?
甚至還有閒心,去逗弄許舟這個小小的羽林軍百戶?
更讓他們心中疑竇叢生的是許舟的態度。
他們原本以為許舟是被密諜司挾持而來,處境危險。
可看眼前這情形,枯澤對他說話的語氣雖平淡,卻並無多少居高臨下的威壓,甚至帶著點隨意?
而許舟的回答,看似恭順木訥,實則滑不溜手,全然不似身陷險境之人的惶恐。
這兩人之間,有種詭異的、不似上下級的微妙氣氛。
陸氏與荀三爺縱橫江湖數十年,自認看人識勢的眼力不差。可眼前這局面,卻讓他們第一次感到有些摸不著頭腦。
枯澤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麼?
許舟又究竟扮演著什麼角色?
無數疑問在心頭翻滾,卻找不到半點線索。
枯澤隨意擺了擺手:“仄燧,爾等先出去候著吧。本座有些體己話,需與陸東家、荀三爺好好談談。”
仄燧如蒙大赦,連忙站起身來,甚至不忘手腳麻利地將棋盤上那幾顆散落的棋子一把撈起,揣入懷中,這才點頭哈腰地退了出去,順手將房門虛掩。
枯澤的目光又轉向一旁的沉陰,臉上依舊掛著的笑意。
沉陰甕聲甕氣地開口:“我也要出去?”
枯澤笑道:“沉陰若想留下一起聽聽,自然也是可以的。”
“那還是算了,”
沉陰乾脆利落地起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許舟心中暗歎一聲。
他本心急如焚,恨不能立刻插翅去尋蘇朝槿,但眼下知曉蘇朝槿行蹤去向的荀三爺就在此處,枯澤這番“談談”顯然至關重要。
他非索命門人,此刻也明白,自己沒有理由在這房間內偷聽。
他深吸一口氣,準備告退。
“許舟留下。”枯澤卻在他動作之前,淡淡開口。
“我?”許舟聞言,不由得一愣,抬起的動作僵在半途。
屋內其餘三人的目光,也瞬間聚焦在他身上。陸氏眼中掠過詫異,荀三爺眉頭微皺。
枯澤並未解釋,只是好整以暇地看著沉陰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聽著腳步聲遠去,直至院外傳來關門聲。
他這才抬手將房門輕輕關攏,落閂,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噠”響。
至此,這間逼仄的房間內,只剩下四人相對。油燈的光暈將四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扭曲晃動。
枯澤重新坐回主位,雙手交叉置於膝上,臉上笑容更深了幾分,目光在陸氏與荀三爺之間緩緩移動,終於切入正題:
“好了,閒雜人等都出去了。那麼,本座的第二個問題……”
他頓了頓,問道,“不知索命門的陸東家、荀三爺,是否願意帶著門下忠義的兄弟們,歸順我密諜司,為朝廷,為魏公效力?”
陸氏疑惑道:“枯澤大人此話何意?什麼索命門?民婦不過是個開客棧的生意人,荀三是我店裡幫工的夥計,哪裡聽得懂大人這些朝廷大事?”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枯澤似乎早有所料,並不惱怒,反而輕笑一聲,伸出一根手指,先是指向腳下:“比如,這條密道。”
他又將手指轉向荀三爺:“再比如,這位荀三爺,本名荀固,曾是天策麾下參將,九年前棄了正四品的邊軍武職,右腿是在高平突圍時,為救同伴,被狼牙箭射穿膝蓋後自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