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0章 閒話
沒人知道枯澤到底活了多少歲,也沒人知道他究竟有沒有修為。
他就像密諜司最深處的影子,不常動,不動時幾乎讓人忘記他的存在。
可一旦他出現,便意味著事態已徹底脫離掌控,意味著密諜司的最高意志已降臨此地。
他坐在那裡,便是天羅地網。
便是絕路。
此時此刻,石桌上,新沏的茶湯仍冒著嫋嫋白氣。
清冽的茶香與炭火的微焦氣、屋內淡淡的黴味混在一起。
枯澤放下茶杯,抬眸看向地道口。
他的目光平平掃過荀三爺青筋暴起的左臂,掃過下方的陸氏,最後落回兩人臉上,唇角竟浮起溫和笑意。
“二位,在地道里憋悶了這許久,潮氣侵體,總歸不好。上來吧,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反正,也退不回去了。”
地道下方,荀三爺左臂肌肉已賁起如鐵,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他微微側頭,用餘光瞥向身後的陸氏——只要她一點頭,哪怕右臂已廢,哪怕面對的是密諜司最深不可測的枯澤,他也會毫不猶豫地暴起,拼死殺出一條血路!
陸氏卻一動不動。
她看著枯澤——那個黑袍男人甚至沒有看向他們,只是自顧自地又斟了一杯茶,細細品味,還不忘給身旁那名年輕男子也添滿。
神情閒適,
彷彿只是在自家後院招待兩位遲來的客人,周身空門大敞,毫無防備之色。
荀三爺與陸氏對視一眼。
那一眼極短,卻在昏黃的光暈裡交換了太多資訊。
退路已絕,枯澤親至,地道狹窄不利騰挪……
沒有第二個選擇。
荀三爺率先躍出地道口,落地時左足在前右足在後,身形微弓,將右臂的破綻藏在身後。
陸氏緊隨而出,玄色衣裙在夜風中輕蕩,人已無聲立在荀三爺側翼三尺處。
枯澤依舊坐在石凳上,甚至沒有抬眼,只伸出手指點了點對面的空位:
“請坐。茶尚溫。”
那名年輕男子站起身,退到牆角陰影裡。
荀三爺和陸氏的目光,同時定住了。
許舟。
荀三爺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脖頸轉動時甚至能聽到骨骼僵硬的“咯咯”聲。他看向陸氏。
陸氏沉默了兩息。
這兩息長得像是過了半輩子。屋外夜風穿過破窗欞的嗚咽、炭火上銅銚餘水的輕沸、仄燧在牆角擺弄棋子的細微磕碰……
所有的聲音都被放大,又彷彿隔了一層厚厚的水。
然後,她竟真的向前走去,步履平穩,撩起衣襬,在枯澤對面的石凳上端端正正坐了下來。
“枯澤大人好雅興。”陸氏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外面殺得天翻地覆,血流成河,您還有心思藏在這荒郊野屋裡,烹茶賞器。”
枯澤沒有回答她。
他轉過頭,目光越過陸氏,落在了仍緊繃站立的荀三爺臉上。
“荀三爺,”枯澤開口“你與許舟,大可不必裝作素不相識。這般作態,落在明眼人裡,反倒顯得心虛。”
荀三爺下頜線繃得死緊,從牙縫裡擠出聲音:“不過先前做過幾筆藥材生意,打過兩次照面,混了個面熟罷了。密諜司連這等陳年瑣事也要查個底朝天?”
他說這話時,眼角餘光死死鎖住許舟。
可許舟依舊垂著眼,彷彿沒聽見,連睫毛都未曾顫動一下。
枯澤輕輕“呵”了一聲,不再追問,只轉回頭,提起紅泥爐上的銅銚,為陸氏面前空了的杯子續上半盞熱湯。
白氣氤氳。
而此刻,許舟心潮翻湧。
昨日午後,他護送太子與秦王兩位殿下,與密諜司派來的接應隊伍會合。
本該隨隊一同返京,可隊伍剛啟程不到半個時辰,一名自稱那間客棧夥計的年輕人便追上來報信:蘇朝槿困於延慶。
許舟當即找來個藉口溜之大吉。
他單人獨馬,一路狂奔回延慶方向。
可距離縣城尚有十里,便發現官道上設了卡哨,五城兵馬司的兵丁持槍荷戈,如臨大敵,所有車馬行人一律不許進出。
問及緣由,只說是“緝拿要犯,全城戒嚴”。
他亮出羽林軍腰牌也無用,領隊的把總客客氣氣卻寸步不讓:“上峰嚴令,便是京營指揮使親至,也得在此候著。”
無奈之下,他只得繞到西面矮山,想尋個城牆防守薄弱處,趁夜色翻進去。可剛摸到山腳一處廢棄的磚窯附近——
一襲黑袍的枯澤,便如同從夜色裡凝結出來一般,靜靜站在了窯口。
他甚至沒有帶隨從,只孤身一人,卻讓許舟瞬間汗毛倒豎,手按在了刀柄上。
枯澤當時只說了兩句話。
第一句是:“許舟,你在找蘇朝槿?”
第二句是:“跟我來吧。”
然後,枯澤便轉身走向這座孤零零的荒村農舍。
許舟在原地僵立了半晌,最終,還是跟了上來。
他不知道蘇朝槿到底在延慶做了什麼,竟能捅出這麼大的窟窿,驚動五城兵馬司封城,更引來了密諜司最深的影子。
此刻,枯澤用手指輕輕點了點石桌上那兩杯早已斟好的茶,唇角微揚,竟帶上了幾分調侃意味:
“需要本座先行試毒,以安二位之心麼?”
陸氏沒有看他,只是伸出兩根手指,捏起了面前那杯茶。
荀三爺喉結滾動,低聲道:“當心。”
陸氏卻恍若未聞。
她將茶杯湊至唇邊,微微仰頭。
昏黃的燈光下,能看見她白皙脖頸上喉管輕輕滑動。滾燙的茶湯入喉,她連眉梢都未曾動一下。
空杯落回石桌,發出一聲輕響。
“不必。”陸氏的聲音依舊平穩,“枯澤大人若想取我二人性命,有的是更乾淨利落的法子,用不著這般下作。況且……”
她抬起眼,直視枯澤:
“我信枯澤大人這點‘人品’,還不至於在茶裡做手腳。”
枯澤靜默片刻,忽然輕輕撫掌。
“好魄力。”他眼中掠過一絲欣賞的神色,“本座方才還擔心,這上好的蒙頂石花,又要糟蹋一杯。”
他頓了頓,將那點情緒斂去。
“閒話少敘。”
枯澤將雙手攏入黑袍寬袖之中:“本座今日特意在此等候二位,只想問幾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