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4章 滾下馬來
屋頂上餘下的密諜心中大駭，當即調轉弩頭。
五支弩箭呈梅花狀交織射來，封死所有退路。
陸氏卻笑了。
她身形如風中垂柳般向後一折，腰肢幾乎貼到瓦面，三支弩箭擦著鼻尖、胸腹掠過。
與此同時，足尖在溼滑的瓦壟上輕輕一搓，整個人竟橫旋而起，衣袂翩飛如蝶，恰恰從另外兩支弩箭的縫隙間穿了過去！
兔起鶻落間，她已飄至最近那名密諜身前。
掌心虛握，雨水再次匯聚，此次凝成的卻是一柄三尺有餘、通體透明的冰劍。
劍身映著雨夜微光，流轉著幽幽藍暈。
劍光掃過。
沒有金鐵交擊之聲，只有冰刃割開皮肉、斬斷骨頭的悶響，混著壓抑的慘哼。
三道身影先後從屋頂滾落，砸在街心青石板上，濺起渾濁水花。
不過彈指間，兩側屋頂為之一空。
只留長街中央，荀三爺與夜鈐隔三丈對峙。雨砸在兩人鐵胄與蓑衣上，噼啪作響。
荀三爺動了。
他一夾馬腹，胯下那匹駿馬人立而起，嘶鳴聲中，他借勢從鞍上騰身撲出！?右拳收於腰側，蓄勢如弓。
一股磅礴的殺意隨他身形前撲席捲長街。
兩側屋簷垂下的雨簾竟被這無形氣勢推得向外倒卷！
拳鋒未至，夜鈐額前散落的髮絲已向後筆直飄起。
夜鈐瞳孔驟縮。
不對——原以為是亡命江湖客，豈料此人拳勢如山傾海嘯，竟壓得他呼吸一窒，這氣勢……是沙場百戰淬鍊出的、帶著屍山血海味的煞氣！
此拳，接不下！
電光火石間，兩人距離已不足一丈。
荀三爺驟然抬頭。
斗笠下，那雙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駭人。
“你們……”夜鈐喉頭髮緊，“到底是誰？！”
回答他的是炸響的風雷。
荀三爺怒喝：“你給我滾下馬來！”
它收於腰側的右拳驟然轟出！簡單、直接、毫無花巧的一記直拳，卻因速度太快，竟在雨幕中犁出一道清晰的真空甬道——雨水向兩側炸開，拳鋒所過之處，空氣被極致壓縮，發出滾雷般的悶響！
夜鈐厲喝，九節鞭在身前急速旋轉，鞭影層層疊疊，化作一面密不透風的黑鐵圓盾，鞭梢破空聲尖利如鬼哭。
“鐺——！！！”
拳鞭相交，竟爆出金鐵巨響！
那面鞭盾只撐了半息。九節鞭彷彿撞上攻城錘的竹篾，節節向內潰散、崩飛！?夜鈐只覺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沿鞭身傳來，虎口迸裂，鮮血瞬間染紅鞭柄。
荀三爺衝鋒之勢未止，拳罡如雷，整條街為之震顫。
而夜鈐胯下那匹馬駒，竟被這一拳餘勢壓得四蹄一軟，“咔嚓”跪倒在青石板上！馬背上的夜鈐再坐不穩，整個人離鞍向後倒飛。
生死一線，夜鈐咬牙棄鞭，雙掌在胸前一合，竟借荀三爺拳勁向後空翻，試圖卸力落入後方巷口。
然而荀三爺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喉間滾出一聲低喝，如虎嘯深谷：
“殺！”
喝聲炸響的剎那，荀三爺左足猛踏馬鞍——那匹跪地的黑馬哀鳴一聲，鞍韉盡碎！而荀三爺已借這一踏之力沖天而起，如蒼鷹搏兔，瞬間掠過兩丈距離，追至夜鈐頭頂！
他在空中擰腰轉胯，雙拳並握，高舉過頂，全身勁力貫於一擊，朝著下方尚未落地的夜鈐猛砸而下！
拳未至，激盪的罡風已壓得夜鈐呼吸困難。
夜鈐面色慘白。
他人在空中無處借力，情急之下手腕猛抖——那根已被震飛的九節鞭竟如有靈性般，“嗖”地射向三丈外街邊一家酒肆的旗杆！
鞭梢死死纏住杆頭，夜鈐奮力一扯，整個人險之又險地向側方橫盪出五尺！
“轟——！！！”
荀三爺雙拳砸空，重重落在青石街面。
地動山搖！
方圓三丈內的石板同時炸裂、凹陷，形成一個觸目驚心的蛛網狀巨坑。
渾濁的積水混著碎石向上激濺一丈多高，又嘩啦啦潑灑下來，如同又下了一場暴雨。
煙塵混雨升騰，遮蔽視線。
夜鈐單膝跪在坑邊三丈外，渾身溼透，九節鞭軟軟垂在身側。
他喘著粗氣，抬頭看向雨中那道緩緩直起身形的魁梧身影，眼底第一次掠過驚懼。
長街寂靜，只剩雨聲潺潺。
陸氏輕飄飄從屋頂落下，站在荀三爺身側。
冰劍在她手中化作一灘清水，淅淅瀝瀝滴落。
陸氏看了眼街心那個駭人的巨坑，又瞥向數丈外掙扎起身的夜鈐，雨水順著她斗笠邊緣淌成珠簾。
她輕聲道：“哨音傳了三條街，怕是又要來人了，不宜戀戰。”
荀三爺緩緩從坑中拔出深陷石縫的雙足，青石碎屑簌簌落下。
他盯著夜鈐的眼睛，搖了搖頭：“已結下這血仇，今夜不除根，往後便是無窮禍患。密諜司的人最擅長的就是陰魂不散。”
陸氏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好。”
她抬起右手——五指舒展如蘭，掌心朝上。
漫天潑灑的雨水竟在這一刻改變了墜落的軌跡！千萬雨絲如受無形之力牽引，自三丈方圓內向她掌心匯聚，在半空中旋成一個急速旋轉的透明水渦。
水渦越轉越快，邊緣開始拉長、變細……
眨眼間，無數根牛毛般纖細、寸許長短的冰針憑空凝成！
針尖在暗夜中泛著幽藍冷光，密密麻麻懸停空中，針尾尚在微微震顫，發出極細微的“嗡嗡”鳴響。
陸氏手腕一翻。
“簌——！！”
破空聲不再是尖銳，而是變成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綿密細響，彷彿千百隻毒蜂同時振翅！
冰針如暴雨倒卷，呈扇形朝著夜鈐籠罩而去，封死了他所有閃避的角度！
夜鈐瞳孔驟縮。
他竟不退反進，單膝跪地的身形猛然前傾，左手在腰間殘餘的鞭柄上一拍。
那柄原本軟垂在地的九節鞭，竟如活物般“錚”地彈起！
更駭人的是，崩飛的鞭節並未真正散落，此刻彷彿被無形絲線牽引，在空中劃出詭異的弧線，瞬間回到鞭身！
“叮叮叮叮——！！！”
九節鞭在他身前瘋狂旋轉抽打，鞭影密集得幾乎化作一團黑霧。冰針撞上鞭身，爆開一蓬蓬細碎的冰晶，在雨中綻開一朵朵轉瞬即逝的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