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5章 點睛
那糖漿本就由高溫熬製,粘稠灼熱,沾物即燃!
幾乎只是幾息之間,“轟”地一下,火苗猛地竄起,貪婪地舔舐著一切可燃之物,沿著窗紙、木椽,瘋狂蔓延上屋頂!
火借風勢,風助火威,整條原本只是作為戰場的狹窄街巷,頃刻間化作一片翻騰的火海!灼人的熱浪撲面而來,滾滾黑煙沖天而起,遮星蔽月,也模糊了交戰眾人的身影。
百姓驚呼奔逃:
“走水了!走水了!”
“快取水缸!”
“天殺的!我的房子!”
被驚動的百姓再也顧不得害怕,只得哭喊著從家中湧出,有的衣衫不整,有的抱著孩童,臉上滿是驚恐。
有人本能地提起水桶、瓦盆,試圖撲救自家或鄰舍的火勢,一時間救火的呼喊、孩童的啼哭、雜亂的奔跑聲與戰場上金鐵交鳴、糖龍咆哮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場面徹底失控!
黑龍衛與密諜司的人馬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大火打亂了陣腳,連忙四散救火,驅趕圍觀,秩序大亂。
喝罵聲、馬蹄踐踏聲、催促救火的吼叫聲嘈雜交織,原本嚴密的包圍圈出現了混亂。
火光輝映下,唐畫龍的敗勢已然明顯。
糖龍鱗片層層剝落。
他面色發白,額頭汗珠滾滾而下,操控金龍與補充糖漿的動作都變得滯澀。
夜鈐的九節鞭如同附骨之疽,總在刁鑽的角度襲來,專門挑糖龍因補充不及而變薄的關節連線處攻擊。
褚淵那杆鑌鐵大槍更是勢大力沉,每一擊都震得金龍身軀狂顫,金色糖屑如雨紛落。
唐畫龍只得護著江知意,在烈焰與濃煙的夾縫中步步後退,所過之處,便潑灑糖漿凝成短暫障礙,延緩追兵。
夜鈐與褚淵則一左一右,步步緊逼,不斷收攏。
火焰炙烤著所有人的臉龐,濃煙嗆入喉鼻。
退無可退。
角落殘垣的陰影中,荀三爺與蘇朝槿蹲伏不動,熱浪卷著灰燼拂過他們身側。
荀三爺眉頭緊鎖,盯著那在火海中左支右絀的兩人,沉聲道:“不能再等了!火勢一起,局面更亂,現在是唯一的機會。趁現在閹黨陣腳稍亂,我衝出去,或可趁亂擄走江知意,再晚片刻,她必死在夜鈐鞭下或葬身火海!”
說罷,他身體微弓,那隻精鐵假足已蓄力待發,便要如獵豹般撲出。
蘇朝槿卻忽然抬手,按在他手臂上,搖了搖頭。
她的目光投向了火場邊緣被濃煙籠罩巷口,巷口光影扭曲。
她聲音平靜,篤定道:“不急。看那邊……還有人未動。”
荀三爺聞言一怔,強壓下衝動的氣血,重新伏低身體。
三爺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那翻滾的濃煙與跳躍的火光之後,巷口的景物竟彷彿水墨畫般微微盪漾、模糊了一瞬!
就在這時——
唐畫龍再次勉強架開褚淵一記重槍,又被夜鈐鞭梢掃中肩頭,衣衫破裂,帶起一溜血珠,他氣息一亂,忍不住怒喝道:“司龍奎!你這混賬東西,再看下去,不如等我死了再出來給我收屍!”
他話音未落。
那濃煙扭曲的巷口,彷彿有一幅未乾的水墨長卷被緩緩推開。
一人邁步而出,身形清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甚至打著補丁的青色儒衫,頭戴方巾,像個落魄的窮書生。
他手中握著一支毛筆,筆尖卻縈繞著氤氳的、彷彿隨時會化開的墨氣。
面對唐畫龍的怒罵,這被稱作司龍奎的男子只是低聲笑了笑,聲音溫潤:“唐兄莫急,莫急。火候不到,點睛無用。現在剛剛好。”
說罷,他神色一肅,左手撩起右臂寬大的儒衫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
右手那支毛筆凌空虛點,而是筆尖自然而然沁出濃得化不開的墨韻!
“去。”
他輕叱一聲。
筆尖那團墨韻驟然炸開,如江河決堤,化作一道洶湧奔騰的墨色黑霧,化作千絲萬縷,在空中凝成《雲龍圖》殘卷虛影。
墨流奔湧,竟凌空朝著戰場中央那尊已顯黯淡的糖漿金龍奔湧而去!
所過之處,連灼熱的空氣和跳躍的火光都彷彿被染上了一層墨色。
夜鈐與褚淵在墨流出現的瞬間,心頭同時警鈴大作!
他們皆是身經百戰、觸控到“真靈境”邊緣的宗師級高手,對於氣機與危險的感知遠超常人。
這看似溫潤無害的墨流,卻給他們帶來了比那糖龍更甚的危機之感!
“阻止他!”
夜鈐厲聲喝道,不顧糖龍反擊,九節鞭迴轉,化作一道烏光電射司龍奎!
褚淵更是怒吼一聲,鑌鐵長槍捨棄糖龍,帶著罡風,直刺那道墨色河流的中段!
然而,那墨流似緩實疾,玄妙異常。
九節鞭刺入墨流,如陷泥潭,勁力被層層消弭;長槍罡風撕開一道缺口,墨流卻自行流轉彌合,速度不減反增!
瞬息之間,墨色“河流”已奔湧至糖金龍身前,絲絲縷縷奔湧纏繞而上,最終,盡數匯聚於金龍雙目空洞之處!
畫龍,點睛!
“嗷——!!!”
剎那——
金龍雙瞳亮起!
非金非赤,乃幽深墨色,如淵如獄。
龍吟威嚴,驟然響徹夜空,震得地面龜裂,火勢倒卷,連眾人的呼喊聲都壓了下去!
就在點睛完成的剎那,連線在唐畫龍指尖用以操控金龍的無數縷金色糖絲,竟齊齊崩斷!
唐畫龍如釋重負,看也不再看那墨睛金龍,反手一把抓住身旁江知意的手臂,低喝一聲:“走!”
兩人身形化作兩道疾影,毫不猶豫地亡命奔去,瞬間沒入濃煙與街巷的陰影之中。
而戰場中央,那尊被“點睛”後的墨睛金龍,仰首咆哮,巨大的身軀猛然一旋,攜帶著糖漿的灼熱與墨韻的幽深,朝著面色劇變的夜鈐與褚淵撲殺而去!
威勢何止倍增!
司龍奎做完這一切,淡淡一笑,對著陷入苦戰的夜鈐二人遙遙拱手。
隨即,他清瘦的身形竟如滴入清水中的墨跡,迅速變淡、消散,連同那支毛筆,一同融入了身後依然翻騰的濃煙與火光裡,再無痕跡可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