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3章 畫龍
下方如同梳篦刮過地面的密集腳步聲、廒倉大門被依次粗暴推開的“吱呀”聲、兵丁的呼喝聲不斷傳來。
片刻之後,蘇朝槿抬眼:“若走這條‘陰私路’,從延慶出發,怎麼走?”
荀三爺顯然對這條路線爛熟於胸,不假思索地回答:“出延慶東北門,不走官道,先入老君山廢棄的樵採小道,晝伏夜出。第一處難關是‘寡婦渡’,那裡有巡檢司常年設卡。她要麼賄賂渡夫偷渡,要麼冒險在深夜泅渡冰冷的白河。過了河,進入燕山丘陵,需在‘餓狼峪’、‘鬼見愁’兩處險地擇一而過,那裡常有山匪,卻也便於藏身。最後便是最難啃的骨頭——‘一線天’關隘,那裡駐有邊軍,查驗最嚴。”
說到這裡,他語氣轉沉:“可是,蘇姑娘,我們能想到的,夜鈐和他背後那些老謀深算的閹黨,豈會想不到?他們必會在通往這條‘陰私路’的每一個關鍵節點上,設下重重關卡,甚至派出高手偽裝攔截。而且……”
他望向下方如同巨獸匍匐的廒倉群:“我最擔心的是,以夜鈐此刻展現出的決心與調動的力量,江知意……恐怕活不過今晚。她根本走不出這座糧倉,或是走不出延慶縣城。”
糧倉大門處,那名先前如鐵塔般魁梧的黑龍衛首領,正沉聲呼喝,指揮著大隊人馬。
隨著他的指令,上百名黑龍衛高舉火把,如同流淌的火焰之河,迅速向糧倉兩側圍牆跑去,每隔五十步便留下一人持火把肅立,火光連成一條嚴密的封鎖線,將整座糧倉圍得水洩不通,連只鳥雀都難以悄無聲息地飛出。
那名守倉的把總在王命旗牌前終究不敢硬抗,大手一揮,糧倉沉重的包鐵木門被徹底推開。
夜鈐抬起右手,做了一個簡潔的手勢。
“沙……沙……沙……”
令人牙酸的細響中,湧入倉區的上百名密諜司緹騎動作整齊劃一,用特製的細沙袋瞬間捂滅了手中火把,只餘遠處圍牆上的黑龍衛火把提供照明。
他們則齊齊抽出了腰間佩刀,刀刃映月,寒光如霜。
看這人數與氣勢,怕是將此刻延慶縣城內能調動的所有密諜司與黑龍衛精銳,盡數壓在了此處!
夜鈐一馬當先,策馬直奔那些位於廒倉之間的低矮建築。
正是荀三爺之前提到的“氣死鼠倉”所在。
他每至一處,便有兩名緹騎下馬,破門而入,細細搜查。
第一座,沒有。
第二座,空無一物。
第三座、第四座……
直到第九座。
夜鈐策馬停住,殘月面具微微轉動。
他抬起手,身後數名緹騎立刻持刀上前。
門軸發出“吱呀”輕響。
“轟!”
屋頂炸開一個窟窿!
瓦礫紛飛中,一道瘦削的身影如輕煙般沖天而起!
那人全身籠罩在一件寬大的灰色舊袍裡,但躍起時驚鴻一瞥的面容,柳眉杏目,鼻翼右側一點淺褐小痣,不是江知意又是誰!
只見她面色沉靜,並無驚慌失措,於半空中腰肢一擰,足尖在尚未落盡的碎瓦上輕輕一點,竟借力再次拔高,毫不猶豫地朝著糧倉後方疾掠而去!
身法之輕靈迅捷,遠超常人想象!
夜鈐在屋下抬頭,殘月面具上看不出表情,只從鼻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
他足蹬馬鞍,整個人便如一道離弦之箭,朝著江知意遁走的方向激射而去,速度竟比先前的江知意還要快上一線!
“在那邊!”
“追!”
黑龍衛千戶怒吼:“放箭!”
弓弦齊響,箭雨蔽月。
倉區內頓時炸開鍋!
眼看如飛蝗般的箭矢撕裂空氣,帶著尖嘯朝半空無處借力的江知意攢射而去——
最前排數十支狼牙箭已距她後心不足三尺,箭簇寒光映出她飄飛的衣袂!
她竟頭也不回,彷彿將生死置之度外。
就在那片致命寒芒即將刺入肌骨的剎那——
異變陡生!
“嗡——!”
一道甜膩焦香的氣息如熱浪撲面!長街另一頭,金光炸裂!
滾燙糖漿沖天而起,瞬間在月光下凝成一條金龍。
長逾三丈,鱗片是拉絲的琥珀,利爪是滴落未斷的糖珠,龍脊蜿蜒蜿蜒如真,每一寸都在火光下流淌著黏稠的光澤!
唯雙目空洞,未點睛,故龍威赫赫,卻無神魂。
它來得太快!
龍首一擺,糖須如鞭抽向最先抵達的箭矢。
“啪!”
箭桿撞上糖壁,竟未穿透,反被黏住,糖液迅速包裹、冷卻,“咔嚓”一聲脆響,箭羽連同鐵簇一同碎成晶渣!
龍身順勢一旋,千百支箭如飛蛾撲火,盡數陷進滾燙糖漿之中,有的被纏成糖葫蘆串,有的在高溫下木杆焦黑冒煙,鐵鏃軟化變形!
金龍咆哮,未等眾人反應,龍尾已挾千鈞之勢橫掃而下!
“轟——!”
滾糖潑入人群,一聲巨大的悶響!
被掃中的兵卒先是感到一股灼熱撲面,隨即胸口如遭熔岩澆灌,如稻草飛起。
糖漿雖已半凝,餘溫卻足可燙穿皮甲!
一人甲冑被糖液黏住,掙扎時竟連皮帶肉撕下;另一人被龍尾掃中腰肋,整個人彎成蝦狀,口中噴出混著糖絲的血沫,倒飛出去時還在空中拉出一道黏糊糊的金線!
龍吟震顫,嗡嗡鑽入耳膜,直刺腦髓,戰馬雙目翻白,前膝一軟,“噗通”跪地,屎尿齊流!
火把盡數熄滅,唯餘糖龍熠熠生輝,映得倉場如幻境。
箭雨潰散,追兵陣腳大亂!
江知意身影恰好力竭下墜,足尖輕點龍脊一處凸起的糖瘤,那糖瘤竟微微下陷又彈起,如活物般託她一送!
她借力飄然向前,穩穩落在長街盡頭一人身後。
那人立於長街盡頭,身旁不過一方三尺見方的糖畫攤子,地上支著小銅爐,爐火將熄未熄,鍋中糖漿溫吞地冒著細泡,映出半片殘月。
他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身形清瘦,髮髻鬆垮,幾縷散發垂落額前,被夜風吹得貼在頰邊,像是剛從夢裡被人拽出來。身上那件葛布短打洗得泛白,肘部還打著一塊靛藍補丁,袖口沾著幾點乾涸的糖漬,如同星屑落在舊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