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9章 思量
“看見外面火把移動的次序了嗎?”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門簾縫隙外的光影,“所有緹騎分十二隊,自東、西、南三坊開始‘清坊’。北坊因近倉場,戌末便已封鎖。挨家挨戶,破門入戶,翻箱倒櫃,連地窖鼠穴都不會放過,所有人持海捕真容圖,逐戶核對黃冊、路引。總甲若報‘生面孔’,當場勾攝。照這個速度,三更前必搜完外城七十二巷。”
“若子時未獲,寅時初刻,密諜司有權調動附近衛所兵馬,以‘協防’之名入駐城內,實行軍管、宵禁,許進不許出,直到找到人為止,衛所將增派二百步卒,攜火銃、鉤索,搜查廢棄屋舍、馬廄、地窖。屆時,各路眼線、地痞流氓都會被動用起來,懸賞金額也會翻倍。”
“若仍無果,卯時天明,密諜司‘銳鋒’夜鈐將啟‘連坐令’——十家為保,一家匿犯,十家同罪。屆時,無人敢藏人。延慶城說小不小,但說大也不大,三輪搜檢,雞犬不留。江知意若無地道、無內應、無假籍,撐不過今夜。可她一個深閨中逃出的庶女,如何有這些東西?”
蘇朝槿靜靜聽著,點了點頭:“所以,時間緊迫。必須趕在密諜司和黑龍衛之前找到她。”
荀三爺眉頭緊鎖,身體微微前傾,帶來一股無形的壓迫感:“而問題就在於,你想找,他們也在找!延慶縣就這麼大,你若此刻去尋她,稍有打鬥、呼喝,暗哨即燃烽燧香——三息之內,緹騎圍攏。屆時,你非但救不了人,反被定為同黨,格殺勿論。”
蘇朝槿迎上荀三爺凝重的目光,緩緩點頭,紗幔下的面容看不清神色:“三爺好意,朝槿心領。諸般後果,利害權衡,在踏入延慶地界之前,我便已反覆思量清楚。”
荀三爺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再勸,但見她眼神堅定如磐石,終是將話語嚥了回去,化作一聲嘆息。
正當此時,客棧外原本零星的嘈雜聲驟然放大,如同潮水般由遠及近!
火把的光影透過門簾縫隙,將店內昏暗的光線切割得支離破碎,馬蹄聲、犬吠聲、甲冑碰撞聲、粗暴的呵斥與百姓惶恐的低泣混雜在一起。
黑龍衛與密諜司緹騎已封四面,開始逐坊清查。
“嘩啦——”
門簾被人毫不客氣地一把掀開,方才那引路的夥計踉蹌衝入,臉色煞白:“掌櫃的!不好了!閹黨帶著人,衝著咱們客棧來了!已到街口!”
掌櫃臉色一變,立刻疾聲道:“三爺,您身份特殊,先去後院暗室避避風頭!小十八!”他招呼那夥計,“快,帶蘇姑娘上二樓客房,待這群閻王搜過之後再出來!”
荀三爺深深看了一眼蘇朝槿,不再多言,拄起柺杖,“篤篤”聲急促地向後院移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布簾之後。
夥計小十八急忙對蘇朝槿道:“客官,快隨我來!”
他引著蘇朝槿踏上通往二樓的木質樓梯。
樓梯老舊,踩上去發出“嘎吱”的呻吟。
行至樓梯轉角,夥計感覺身後無人跟上,猛地回頭,只見蘇朝槿正停在轉角處的窄窗旁,纖指輕輕撥開一線窗紙,觀察著窗外火把流動,眸光沉靜。
“客官!快上來啊!來不及了!”夥計急得跺腳,聲音發顫。
蘇朝槿這才收回目光,不再停留。
她足尖在樓梯扶手上輕輕一點,身姿如燕,裙袂飄拂間,幾個輕靈異常的起落,便已掠上了二樓廊道,竟比那夥計跑得還快上幾分。
夥計看得一愣,旋即反應過來,連忙跟上,將她引至走廊盡頭一間普通的客房內。
他語速極快:“客官,您就假裝是尋常留宿的客人!萬一他們盤問,您路引文書齊全,黃冊照身,身份清白,絕無破綻。若問起,只道探親歸途,天晚投宿!想來不會過於為難。千萬鎮定!”
說罷,他不等蘇朝槿回答,便“砰”地一聲從外關緊了房門,腳步聲匆匆遠去。
蘇朝槿在靠窗的床沿坐下,幾乎是同時,樓下便響起了密集的腳步聲,靴底踏在青磚地上的聲音如雷,甲葉相擊,震得梁塵簌簌。
客棧的隔音果然極差,樓下的動靜清晰可聞。
“搜!櫃子、地窖、灶膛、柴堆,一處角落都不許放過!發現可疑,立拿不下!”
“遵命!”
“馬廄查過,沒有!”
“後院水井無異狀!”
“上二樓!所有房間,一間一間查!”
沉重的腳步聲如同擂鼓,咚咚咚地踏上了木質樓梯,整個樓板似乎都在隨之微微震顫。
緊接著,房門被鐵鐧砸響,住客驚呼、孩童啼哭、老嫗咒罵,混作一團。
“砰!砰!砰!”
蘇朝槿的房門被大力拍響。
她起身,從容地拉開了門栓。
門開處,數名身著密諜司番子服色、眼神精悍的漢子立刻蜂擁而入。
兩人持刀警戒門口與視窗,阻斷去路;其餘人則如梳篦般散開,一人迅速翻開床鋪被褥,檢查床底。
一人用刀鞘敲擊牆壁與地板,傾聽是否有空心異響。
另一人則利落地開啟櫃子,將所有衣物包袱抖落在地,仔細捏摸檢查。
甚至有人掀開了房頂的隔板,探頭進去張望。
為首的一名緹騎首領,面色白皙,眼神陰冷,這才將目光投向一直靜立房中的蘇朝槿,上下打量著她遮面的白紗,皺眉問道:“姓名,籍貫,路引!一個弱質女流,為何孤身一人在此時辰,滯留這延慶縣城?”
蘇朝槿面色不改,自袖中取出路引、黃冊照身,雙手遞了過去,又解下腰間一枚青玉符——符上陰刻‘無何’二字,背有云篆‘守靜’。
“蘇槿。師從無何有山,奉師命下山歷練,途經延慶,天晚投宿。”
那緹騎首領接過路引,仔細核對了上面的官印、籍貫描述與年齡相貌特徵,最後落在青玉符上。
他瞳孔微縮。
無何有山雖不涉朝政,然歷代帝王皆敕令‘不得擅擾其門人’。
江湖傳言:寧惹黑龍衛,莫驚無何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