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3章 肥羊
蘇朝槿低頭走在漸漸冷清的街道上,心中飛速思索片刻,隨即抬腳,轉向朝南走去。
延慶縣衙門正門朝南,對面隔著一條主街,便是一條東西走向的十字橫街,此街西端連線著官府的倉場,東頭則通向驛舍,是每日辰正至申末之間,進行米鹽、騾馬、皮貨交易的熱鬧場所。
一交酉初,街口鼓棚便會先敲響三通“散市”鼓,催促商販收攤;再敲一通“淨街”鼓,示意行人儘快歸家。
等到一更三點暮鼓敲響,街口柵門便會正式落鎖,整條橫街便將歸於寂靜。
因此,這條橫街真正的熱鬧,只在日落前、末次淨街鼓敲響前那短短一個時辰。
此刻人潮已退,唯餘攤販急急收貨,騾馬焦躁嘶鳴。黑龍衛分隊巡街,密諜司緹騎封巷,滿城風雨,草木皆兵。
蘇朝槿不慌不忙地走著。
她解下腰間紅繩,穿過一枚磨去字跡的舊銅錢,提於指間。
銅錢隨步輕晃,若有眼力尖利之人細看,在那銅錢晃動間,隱約可見錢身上鐫刻著兩個古樸的小字——‘索命’!
紅繩在落日餘暉中如一縷血焰,自橫街西口緩步向東。
零星的路人與她擦肩而過,淨街的鼓聲尚未敲響,這是夜禁前最後一點殘存的熱鬧,如同沸水將息前最後的翻湧。
暮色一寸寸沉入青石縫隙,街面愈發昏暗。
遠處街口黑龍衛與密諜司緹騎在街上來回穿梭,城門已閉,四柵將鎖。
顯然,有人已斷定江知意必經延慶——香山至高平,唯此一路可行。
暴雨頂雪水未退,白河峽谷泥石封道,繞行居庸關則耗時三日。若攜重物奔逃,延慶是唯一中轉。
因此,才在此地張網以待。
就在此時,前方屋簷下,一人倚柱而立,朝她微微招手。
蘇朝槿腳步微頓,斟酌片刻,還是坦然走了過去。
她仔細的打量著那人,那人左耳缺角,右手小指斷去一節。
來人迎面低笑,聲音壓得極細:“姑娘,紅繩穿錢,買路還是買人?”
蘇朝槿指尖捻動著紅繩,銅錢輕旋,思索片刻道:“買人。”
“男娃女娃?”
“女,海影圖上那位。”
那人眼皮猛地一跳,餘光下意識地掃過城門方向那些黑龍衛的身影,有些為難道:“那案子太大,牽連閣老,攤子扎手……我做不了主。隨我去後面客棧,找堂口大哥當面談。”
蘇朝槿垂眸片刻,紅繩在指間繞了一圈。
她點了點頭:“好。”
那人不再多言,轉身便融入更深的巷道陰影中,蘇朝槿則不緊不慢地跟上。
蘇朝槿隨著那引路的夥計,深一腳淺一腳地穿行在愈發逼仄的巷弄裡。
青石板路溼滑,兩側高牆投下的陰影將天光割得支離破碎。
正走著,她腳步一頓,身形微滯,目光瞥見斜刺裡的一家店面。
那是一家客棧,匾額上書四個已見斑駁的大字——“那間客棧”。
這客棧處處透著古怪,簷下不見尋常店家的“招財進寶”幌子,唯有兩幅長聯自簷角垂落。
右側墨字筆鋒如刀,劈砍而出:“有人尋路至此,問東問西問南問北,問天問地,問掌櫃可有客房?”
左側則以硃砂寫就,字跡淋漓似血:“無人識我真名,忘古忘今忘你忘我,忘來忘去,忘此身原是過客。”
一股蕭索而狂放的意蘊撲面而來。
而最惹眼的,是門邊一塊用麻繩隨意拴著的歪斜木牌,上書七個潦草大字——“那間客棧居然在這”。
那字跡張狂跳脫、潦草癲狂,彷彿醉後信手塗鴉,卻如針扎入目,令人心神微震。
蘇朝槿:“……”
夥計走出幾步,察覺身後人沒跟上,回頭笑道:“客官,怎麼不走了?”
他順著蘇朝槿的視線望去,瞭然一笑,解釋道:“客官別見怪,這都是我們東家搞的名堂!她說啊,這世間規規矩矩的客棧比河裡的王八還多,咱得出奇制勝!真要找的人,一眼就懂;不懂的,看了也是白看。?就這麼掛著,還真能引來不少像您這般……呃,有慧眼的客人上門。”
蘇朝槿眸光微動,不動聲色地讚了一聲:“是挺吸引人的。”
夥計嘿嘿一笑,不再多言,上前兩步撩起那半舊的門簾。
一股混合著陳舊木料、淡淡酒氣和一絲若有若無黴味的氣息湧出。
?“客官,您請!”
蘇朝槿矮身而入。
店內光線晦暗,只櫃檯上方懸著一盞孤零零的油燈,燈花噼啪輕爆,將偌大堂屋映照得影影綽綽。
陳設倒是簡單,七八張榆木桌子散落著,條凳都倒扣在桌面上,牆角堆著幾壇未啟封的酒
此時已近酉末,竟無一客,唯餘燭火搖曳。
地上是尋常的青磚,卻掃得極為乾淨,不見半點渣滓。
四壁空空,連張常見的醉仙圖也無,只有靠近櫃檯的一面牆上,掛著一面寫滿菜名的水牌,字跡工整,與門外的狂放判若兩人。
櫃檯後,立著一名身材高大、著黑色勁裝的漢子,他肩寬背厚,指節粗大,顯然是練家子。
他正埋首於賬本,蒲扇般的大手劈里啪啦地撥弄著一架黃銅算盤。
蘇朝槿只隨意瞥了一眼,唇角便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
那漢子看似撥算得飛快,但算盤珠撥動全無章法,五指僵硬,毫無“歸法”、“退商”的流暢,上珠未落先撥下珠,五珠齊推卻不歸位,分明是在胡亂彈撥,空有其聲。
那算珠撞擊的脆響,倒更像是在掩飾什麼,或者說,是在等待著什麼。
“客官,打尖還是住店啊?”
夥計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將蘇朝槿審視的思緒拉了回來。
蘇朝槿轉身,面向櫃檯展顏一笑,聲音清越:“我持銅錢上門,這些試探就不必了吧。我不是肥羊,只是需要找個人。”
“欸,客官,話不能這麼說。”
那年輕掌櫃聞言,手中算盤“咔”地一停,終於抬起頭,露出一張頗為周正、甚至帶著幾分憨厚的臉,與他那身勁裝顯得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