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1章 找到了
蘇朝槿默然混在府衙門前越聚越多的人群裡,如同一滴融入河流的水,無人注目。
衙役踩著梯子,將一張黃麻紙糊於照壁正中。
紙色微黃,墨跡新幹,右上角蓋著硃紅大印:“順天府提刑按察司關防”。
當第一張略微泛黃的紙張被撫平貼妥,上面用墨筆勾勒出一名女子的影圖形貌。
府衙前圍觀的百姓大多不識字,只能對著那畫像交頭接耳,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衙門裡一位留著山羊鬍的文吏走上前,清了清嗓子,指著那海捕文書,朗聲向眾人宣讀:
“奉憲行查:江氏女,名知意,順天府籍,年十六。身量約五尺一寸,體態纖儂合度。領如蝤蠐,眉細眼長,鼻樑秀挺,左鼻翼近顴處有一淺褐色小痣,如芝麻粒大小。性溫言柔,常著素色襦裙,髮髻偏右挽。該犯竊取家中重寶,事關重大,不容外洩。現潛逃在外,行蹤詭秘。”
“若有知情人等,提供線索助官府擒獲此犯者,賞銀五百兩!擒獲解送者,賞銀千兩。若有藏匿、包庇者,與案犯同罪!都聽清楚了!”
五百兩!
百姓嗡然議論:
“五百兩?!老天,那是城裡三套青磚宅子的價!”
“江家?可是西城那個鹽鐵江家?”
“屁的西城江家!能從京裡發海捕,一準是京城江閣老的江家!鹽鐵算個啥,人家握的是票擬。”
“那丫頭長得俊不俊?”
“影圖上看,眉眼倒俏,像畫里人!”
“管他俊不俊,一千兩雪花銀,夠吃三輩子!”
蘇朝槿眸光微凝。
動用四百里加急,八百里流星馬接力送來的,竟不是邊關軍情,而是一封追捕一名女子的海捕文書?
且所緝之人,竟是江知意。
那日香山夜亂,眾人只猜測是她是不堪嫡姐凌虐,趁亂逃走。
沒想到,她竟捲入了一樁需要動用如此高規格通緝的竊案之中。
江知意……
究竟做了什麼?
偷走的又是什麼“重寶”,值得如此興師動眾?
她目光落回照壁。
那文書上的影圖筆法潦草,五官模糊,僅能勉強看出個女子輪廓,鼻上黑痣畫得歪斜,神韻全無,身形亦失準,畫得實在是似是而非。
即便江知意此刻就站在這告示欄前,拿著畫像對比,恐怕也很難讓人一眼就確信是她。
正思忖間,身旁人群一陣擁擠,有人似乎想往前擠看得更清楚些,不經意間撞了她的肩膀一下,力道不小。
那人旁若無人地繼續往前擠去,斗笠邊緣抬起,似乎想將那文書看個真切。
蘇朝槿下意識地回頭一瞥。
目光觸及那人側臉的瞬間,她不由得愣了一下。
對方雖然也戴著斗笠,但面容毫無遮掩——
柳眉杏目,溫婉面容,鼻翼右側那點淺褐小痣清晰可見……
不是那海捕文書上正在通緝的江知意,又是誰?!
她竟如此平靜地站在這裡,混在圍觀抓捕自己文書的人群中,彷彿一個事不關己的看客。
這真是……
任誰也料想不到,這海捕文書上墨跡未乾的案犯,竟敢如此膽大包天,依舊逗留在這風雲匯聚的是非之地!
江知意這番舉動,著實把蘇朝槿看得有些迷糊了。
不過仔細想想,一個江家那種高門大院裡備受壓抑的庶女,她能成功竊取被江家視為重寶之物,並能從守備森嚴的府邸中從容逃走,又在四百里加急通緝下安然現身衙前——無論她是出於報復嫡系,還是被江閣老政敵收買,此等心性,已非尋常閨秀可比。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不過如此。
可直接立於衙役眼皮底下,光明正大觀覽自己的海捕文書?
這已非大膽,近乎挑釁。
只見江知意迅速掃視完文書上的內容與畫像,斗笠微不可察地輕輕一點,隨即她壓低帽簷,不動聲色打量左右人群。
蘇朝槿連忙收回視線,垂眸如常,如同最普通的圍觀百姓。
江知意見並無人注意自己,轉身便欲沒入身後熙攘的人流。
然而,就在她轉身的剎那,目光不經意間,與不遠處同樣戴著斗笠、白紗遮面的蘇朝槿,隔空相遇!
那一瞬間,江知意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腳步有剎那凝滯。
但下一息,她竟面色如常,唇角微揚,朝蘇朝槿輕輕一笑,那笑容溫婉如舊,卻藏千鈞機鋒。隨後,她不再停留,毫不猶豫地轉身,如同游魚般,旁若無人地擠開人群,向著街道另一頭快速離去。
蘇朝槿白紗下的唇角微揚:“號鍾,你看,這不是找到了麼?”
“我認出你了,夏斐。而你……認出我了嗎?”
就在此時——
噠!噠!噠!
馬蹄聲自南街盡頭炸響,如鐵錘砸地,震得嗡嗡作響。
府衙前的百姓們紛紛轉頭望去,只見延慶縣城那夯土鋪就的主街上,煙塵漫卷之中,一隊人馬正疾馳而來!
當先十餘騎,黑甲覆面,肩繡金鱗——正是朝廷最兇悍的黑龍衛。
其後數十人灰衣勁裝,腰懸短刃,足踏軟靴,為首者頭戴一副青銅面具。
那面具形如半片殘月,邊緣刻細密雲雷紋,額心嵌一粒墨玉,形似閉目之眼。面具只覆上半張臉,露出緊抿的薄唇與線條冷硬的下頜。
蘇朝槿心頭一凜。
此面具樣式,大哥曾經與她在閒聊的時候描述過:“夜鈐之面,如月缺而不滿,鋒藏於靜,刃隱於默。”
既如此,此人便是密諜司“銳鋒”夜鈐。
密諜司“銳鋒”,取其“銳意進取,鋒鏑所向”之意,乃司內專司攻堅、緝捕、暗殺之責的銳士,
其中成員多為性情偏執、手段狠厲之輩。
然這夜鈐,卻與其部屬風格迥異,行事如影,極少露面,亦鮮有關於其人的話題流傳,只知他如同利刃,沉默做事,不出則已,一出則必見血光。
其所呈情報,字字如刀,從無虛言,卻也從不多一字。
而黑龍衛領隊之人,蘇朝槿雖不識其面,卻一眼看出其非尋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