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5章 開誠佈公
“更別提那茅房……”
大刀撇了撇嘴,一臉嫌惡,“臭得能把人活活燻暈過去,連塊能遮嚴實的板子都常常沒有!洗澡也只能湊合舀點涼水胡亂擦擦,冬天凍得上下牙直打架,夏天洗了也一身黏糊,壓根解不了乏。夜裡躺在硬得硌人的板床上,翻來覆去跟烙餅似的,以前在咱們那兒,閒了能聽聽戲、湊桌麻將,再不濟跟弟兄們喝酒吹牛扯扯閒篇,這兒倒好,除了嗚嗚的風聲就是吱哇的蟲叫,悶得能淡出個鳥來!”
說罷,他將手中的小銀壺朝許舟遞了過來:“來,嚐嚐這個。這是我自己偷偷折騰出來的。以前在碼頭混的時候,跟個老毛子學過兩手土法蒸餾。我把這兒的破酒弄來,再燒一遍,去了頭尾,只留中間最烈的那點,總算有點以前那意思了,比這兒的玩意兒強百倍。”
許舟接過,小心地抿了一口。
一股熾熱如刀鋒般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的灼燒感確實遠非此界米酒能比。
他將酒壺遞回去,輕聲道:“少喝點,這兒不太平,醉了容易誤事。”
大刀笑了笑,沒接話,也沒再勸酒。
他接過酒壺,轉身在亭子的廢墟里,用腳隨意扒拉出一塊相對乾淨的石板,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舉起銀壺,猛地仰頭灌了一大口,隨即被那高度酒的衝勁激得“嘶——”了一聲,緩緩吐出一口帶著濃烈酒氣的濁氣。
他的眼神變得有些迷離,望著遠處層疊的山巒,喃喃道:“這地方的日子,慢得像是在熬一鍋永遠熬不稠的漿糊。以前東奔西跑,催賬、應付各路牛鬼蛇神,忙得腳後跟打後腦勺,一天眨巴眨巴眼就過去了;如今倒好,只能蹲在這兒,幹瞅著太陽從東邊慢吞吞爬起來,再磨磨蹭蹭地墜到西邊山溝裡去,每一刻都慢得能讓你數清天上飄過去多少朵雲。”
許舟沉默著,也走到他旁邊,找了一塊石基坐下,等待著他說出那斟酌已久的話。
大刀握著酒壺,沉默了許久,許久。
亭內只有風聲,以及他的呼吸。
他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猛然仰頭灌下一大口烈酒,灼熱的液體彷彿給了他勇氣。
他放下銀壺,目光灼灼地盯向許舟:“東家,我聽說朔州那邊新近流傳起一個話本子,是從蘇家流出來的,叫《賣油郎獨佔花魁》……是你搞出來的吧?”
許舟迎著他的目光,平靜地嗯了一聲。
大刀的呼吸似乎急促了些,他緊接著又問:“那……《三國演義》,也是你寫的?”
許舟再次嗯了一聲,眼神裡沒有任何意外。
大刀深吸一口氣:“還有……洋灰,也是你搞出來的?最近京城裡好些新建的宅邸、鋪面,打地基壘牆都用了那玩意兒,結實得很!”
許舟點了點頭,語氣平淡糾正:“是,不過現在,它叫‘水泥’。”
“水泥……水泥……”大刀低聲重複了兩遍,臉上露出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混雜著驚歎、釋然,以及感慨。
他重重吐出一口濁息,目光有些飄遠:“有文化的先生……就是不一樣啊。我爹活著的時候,總唸叨著,就是砸鍋賣鐵,也要送我進學塾認幾個字,將來做個不用賣苦力的體面人。可那時候我渾啊,覺得在碼頭上混,闖蕩江湖,靠的是拳頭硬、講義氣,讀書?頂個屁用!後來……我爹沒了,我也沒了牽掛,就帶著棍子,懵懵懂懂地去了更大的地方闖蕩。直到……直到如今,才知道,沒文化,肚子裡沒墨水,連想跟人好好說道說道心裡話,都他奶奶的費勁!”
這近乎是攤牌了。
兩人都在用只有彼此能聽懂的方式,試探著,靠近著。
開誠佈公。
許舟面色平靜,彷彿早已預料到這一刻。
但他心中卻閃過一絲疑惑。
大刀的用詞,諸如“學塾”、“體面人”、“闖蕩江湖”,雖然應景,卻總透著一股……比他預想的還要古早的氣息?
大刀心中其實早已有了答案,但當許舟如此乾脆地一一承認時,他緊繃的心絃還是猛地一鬆,湧起一股找到同類的釋然,甚至帶著點“果然如此”的激動。
他不再說話,只是連著灌了好幾口烈酒,試圖用那灼燒感壓下翻騰的心緒,陷入了新一輪的沉默。
許舟看著他微微發紅的眼眶,勸道:“別喝了,等下真醉了。”
大刀聞言,扯著嘴角笑了笑:“沒事!放心,我這人千杯不醉!”
說罷,他又陷入了沉默。
明明這些問題,這些說辭,在他心裡反反覆覆琢磨了幾十遍,可當真問出口、得到確認之後,他反而不知道該繼續說些什麼了。
巨大的秘密如同巨石落地,激起的卻是無盡的茫然。
許舟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笑了笑,主動問道:“說說你的故事吧。你來之前,是做什麼的?”
這個問題,如同終於擰開了洩洪的閘門。
大刀順著這問話,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猛地又灌下一大口酒,然後將銀壺底“咚”地一聲重重磕在旁邊的石臺上。
他抬起眼,目光坦誠:“既然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也不瞞你。我和棍子是從那最底下的苦堆裡,一點點爬出來的。”
他眼神空洞地望著亭柱上的裂痕,彷彿能穿透時光,看到遙遠的過去:“我爹,是碼頭上扛包的苦力。有一年冬天,暴雨天,活計催得急,他被滑落的貨箱砸斷了腿……沒藥材,沒郎中可以請,硬撐著,沒熬到開春,人就沒了。那一年,我十一。棍子……他比我大一歲。”
“你娘呢?”
“娘?早就沒了印象。兩個半大孩子,沒了爹孃,誰管你死活?只能在碼頭上,撿人家漏下的煤渣換口稀粥,或是咬著牙,替人扛那些超出我們身子骨分量的大包,就為了換半個冷透、硬得能崩牙的雜麵饅頭。棍子他小時候發過一場急燒,沒錢治,硬扛過來的。命是保住了,可從那以後,腦子就比旁人慢了半拍,話少得像尊悶葫蘆。但他護我護得緊,誰欺負我,他準第一個撲上去拼命,不管打不打得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