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3章 識時務者為?
“頑抗到底,唯有死路一條!識時務者為……”
話音未落,他身後左側約丈許外的腐葉層,忽然傳來一聲輕微的“咔嚓”聲!
“咻!”
他幾乎是本能反應,扭身、瞄準、放箭,動作一氣呵成!
箭矢精準地沒入聲音傳來之處,將厚厚的腐葉炸開一個小坑,下面除了泥土和樹根,空無一物!
“混賬!”
他低吼一聲,又從箭囊裡抽出一箭搭在弓弦上,惱火於被如此戲耍,精神卻因這接連的落空而愈發緊繃。
就在他因憤怒而微微分神的這一剎那,一隻冰涼的手,輕輕拍了拍他右側的肩膀。
陰兵眼中的蒼火驟然劇烈跳動,如同被狂風吹拂!
他豁然轉身,弓弦瞬間拉滿,箭尖直指身後!然而,對方的速度快得超出了他的理解。
他甚至沒看清動作,一隻纖細白皙的手掌已經牢牢握住了他即將離弦的箭桿!箭簇距離那隻手的主人不過寸許,卻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蘇朝槿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後,面色平靜,她看著對方頭盔眼窩中劇烈搖曳的蒼火,輕聲問道:
“你想殺我?”
陰兵心中警鈴大作,暗道一聲:“不好!”
他想要棄弓拔刀,卻只覺得脖頸一涼,視角瞬間天旋地轉。
最後映入他即將熄滅的蒼火之中的,是許舟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側的身影,以及那柄長刀刀鋒上滑落的蒼白色光點。
意識徹底陷入黑暗前,他只剩下一個念頭:
她……究竟是怎麼抓住那支箭的?
許舟手腕一翻,臭肺悄無聲息地消失。
他蹲在那名陰兵垮塌成的灰白色餘燼旁,隨手從旁折了一根堅韌的枯枝,小心地撥弄著那套失去支撐後散落一地的暗金甲冑。
甲冑入手冰涼刺骨,上面鐫刻的繁複紋路在透過林葉的稀疏光線下,隱隱流動著不祥的微光。
他仔細翻看頭盔、胸甲、護臂……內裡空空如也,既無骨骼,也無血肉,彷彿這套能征慣戰、煞氣逼人的盔甲,從一開始就是自己在行動。
他站起身,將枯枝扔在一旁,眉頭緊緊鎖起,臉上是化不開的凝重與疑惑:“不似生人,亦非尋常鬼物……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一旁的蘇朝槿輕輕搖頭,林風吹拂著她的髮絲,她低聲道:“我也未曾親眼見過,只是……”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急促,“姐夫,此地不宜久留。方才那支鳴鏑箭怕是已驚動了其他追兵,我們邊走邊說。”
許舟立刻點頭:“好!”
兩人不再耽擱,再次起身,朝著西北臥佛寺的方向發足疾奔。
令許舟暗自詫異的是,此時的蘇朝槿竟能輕鬆跟上他的速度,步履輕盈,氣息悠長,與先前需要他揹負時判若兩人。
許舟忍不住側頭,挑了挑眉,語帶揶揄:“你既然自己有這腳力,方才為何還要我揹著你亡命奔逃?看我累得如同老牛喘氣,很有趣?”
蘇朝槿聞言,腳下不停,卻側過臉來斜睨了許舟一眼,理所當然道:“我這般國色天香的美人,肯讓姐夫你揹著,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氣,怎麼,還不開心了?況且,方才可是姐夫你不由分說,對著人家又摟又抱,將我擄下來的,我可從未說過自己走不動道。嘖,回頭定要告訴姐姐,說你欺負我。”
許舟被她這番顛倒黑白的話噎得一滯,無奈地搖了搖頭,知道跟她鬥嘴佔不到便宜,只得將話題拉回正軌:“……罷了,說正事。你方才提及,蘇家古籍裡有關於六甲陰兵的記載?”
蘇朝槿見好就收,神色稍稍收斂,一邊靈巧地避開前方橫生的枝椏,一邊不慌不忙地回憶道:“大概是三十年前,我有一位叔祖,時任荊州播州司戶參軍,赴任途中遇上山洪驟發,致山崩泥涌,壅塞河道。災後疏浚河渠時,於崩頹山壁處,意外沖刷出一座被掩埋已久的古洞府,並非墓葬,更像是一處隱修之所。在裡面發現了不少竹簡和幾本以特殊藥水浸泡、得以儲存下來的皮質古書。”
她略微停頓,似乎在組織語言:“那些古籍內容龐雜,多涉先秦方術、巫儺祭祀,其中幾卷便提到了‘六甲陰兵’。只不過,上面所載光怪陸離,語焉不詳,當時族中長輩多認為是前人的臆想志怪,加之年代久遠,文字艱澀難懂,便被歸入‘雜部’,束之高閣了。我也是年幼時好奇心重,偷偷翻閱過一些。”
“據那古卷零散記述,‘六甲’原本確是我道教護法神祇,值年值月值日值時,有守護一方、驅邪縛魅之責。但後世有些鑽研邪術的左道之士,另闢蹊徑,他們尋來八字極陰、命格特殊的戰死兵卒魂魄,或以秘法折磨致死、怨氣沖天的生魂,用極其殘忍的邪法將其煉化,抹去靈智,只餘殺戮本能,封入特製的甲冑之中,便成了這‘六甲陰兵’。”
“據說,後來曾有得道高僧或是有道真修,不忍這些魂魄永世受此煎熬,試圖以無上功德或精深道法,為其解脫,將其轉化為護法鬼神,但成功的例子少之又少。”
蘇朝槿的聲音在奔跑中帶著一絲喘息,輕聲嘆道:“煉製陰兵之法,有傷天和,悖逆人倫,且完全扭曲了六甲神守護的本意,使其淪為純粹的殺戮工具。因此在很久以前,便被道庭聯合朝廷列為禁術,嚴令剿滅,相關典籍也大都焚燬。”
緊接著,蘇朝槿又補充道:“按常理而言,召喚乃至煉製它們的法門,早應徹底失傳才對。當年道庭圍剿,晝夜不歇,連一隻老鼠都沒放出生天;坊間雖謠傳,說有人趁亂逃往三十六重天邊緣的‘殘天隙’,我倒是覺得不太可能,道庭封天鎖地,連風都吹不出去,更遑論活人。如今它們大規模出現,背後定然有著超乎想象的勢力在推動。”
許舟默默聽著,只覺得思緒雜亂。
蘇朝槿也不再言語,留給許舟思索的空間。
二人沉默的奔跑著。
月光穿透層疊的枝葉,化作了流淌的銀色光河,在林間地面緩緩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