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8章 身不由己
“轟!咔——喇喇!”
數道遠比之前粗壯、色澤近乎純白的熾烈電蛇,宛若九天神龍震怒,憑空閃現!
帶著震耳欲聾的霹靂巨響,悍然砸入兵陣中!
電光肆虐,人仰馬翻!
首當其衝的二三十名六甲陰兵,連哼都未及哼一聲,便在至陽至剛的雷罡中直接汽化,蹤影全無。
更多的被逸散的電蛇纏上,渾身電弧亂竄,那迅捷無倫的動作,頓時變得如陷泥沼,僵硬遲滯起來。
劉先生那一聲雷法,雖轟出了一片短暫的空隙,熾白的電光仍在空氣中嘶嘶作響,灼燒著殘留的邪氣。
然而,更多的暗金神兵,只是如同被礁石稍稍阻滯的暗流,略一停滯,蒼火跳躍得愈發暴戾,再次無聲無息地合攏、湧上!
劉先生腳下微一踉蹌,眉頭緊皺。
她頭也不回,對著仉勇的方向低聲喝道:“仉勇!等死嗎?!帶人——走!!”
這一聲喝,瞬間震醒了仉勇。
仉勇虎目瞬間赤紅,他知道,這已是劉先生和所有留下弟兄,用命換來的、唯一的縫隙。
他將插入土中的黑色巨劍拔出,那劍身帶起一蓬灼熱的焦土,反手用不知從哪扯來的一段破損旌旗布條,將劍死死縛在身後。
隨即他猱身而上,左右開弓,如同鐵鉗般,不由分說,一把抄起太子,另一臂則夾住了兀自罵不絕口、奮力掙扎的秦王。
“直娘賊!放開本王!仉勇你找死……”
“殿下,得罪了!”
仉勇發出一聲咆哮,全身肌肉塊塊賁起,青筋如虯龍盤繞,他不再像個人,更像一頭髮狂負嵎的熊羆,夾著兩位天家貴胄,向著谷口敵軍稍顯稀疏的方向,埋頭猛衝!
那些殘存下來的侍衛,眼見此景,眼中最後一點求生之意也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決死。
他們紅著眼睛,不再格擋,不再閃避,只是拼命地撲向周圍的暗金身影,用刀砍,用牙咬,用身體去衝撞……
硬生生以血肉之軀,在那鐵壁合圍之中,為仉勇撞開了一條短暫的通路!
身後,是連綿不絕的慘叫,是兵刃撕裂骨肉的悶響,以及劉先生引動風雷的清叱……
就在這生死一線的剎那——
“嗡……”
一聲奇異的、彷彿來自遙遠天際的嗡鳴驟然響起。
谷中所有正在瘋狂攻殺的六甲陰兵,動作齊齊一僵!它們眼窩中跳躍的蒼火,彷彿被無形的風吹動,齊刷刷轉向同一個方向。
那裡,一道赤紅色的焰火,正拖著長長的尾光,在空中炸開。
光芒妖異,即便隔得極遠,也讓人心頭一悸。
整個戰場,陷入了一種死寂般的凝固。
一名殺紅了眼的東宮侍衛,見狀壯著膽子,掄起捲刃的橫刀,狠狠劈向離他最近的一名陰兵脖頸!
“鐺!”
火星四濺。那陰兵身形晃都未晃,暗金頭盔甚至懶得轉動,依舊“望”著焰火的方向,彷彿那劈砍不過是蚊蠅叮咬。
片刻的死寂後,為首那名手提龍形長戟的神將,猛地調轉馬頭,用一種非金非石、冰冷得不帶絲毫人氣的聲音低吼道:
“目標顯現,走!”
命令既下,所有陰兵如同提線木偶,齊刷刷收兵器,勒轉馬頭,再不看谷中殘存的活人一眼。馬蹄踏著燃燒的蒼白火環,如同來時一般沉默,卻比來時更快,化作一道暗金色的鐵流,朝著焰火升起的方向,轟然而去,轉眼便消失在梅谷幽深的林道之中。
來得突兀,去得更是莫名其妙。
留下谷中劫後餘生的人們,個個渾身浴血,拄著兵刃喘息,面面相覷,臉上盡是茫然。
……
遠處,正發足狂奔的仉勇,忽覺腋下掙扎的力道大增。
“仉勇!停!給本王停下!”秦王用力捶打著仉勇鐵箍般的手臂,“你沒聽見嗎?後面沒動靜了!”
仉勇猛地剎住腳步,沉重的靴底在泥地上犁出兩道深溝。
他愕然回頭,只見谷中殺氣盡消,唯有那撤退的陰兵隊伍留下的滾滾煙塵,以及遠處天邊那正在緩緩消散的赤紅焰火痕跡。
他小心翼翼地將兩位殿下放下。
秦王雙腳沾地,一個趔趄才站穩,他先是狠狠瞪了仉勇一眼,揉了揉被夾得生疼的肋骨,這才望向陰兵消失的方向,狹長的鳳眸微微眯起。
他輕聲自語,又像是在問身旁兩人:“奇了……搞出這麼大陣仗,原來目標不是本王,也不是咱們這位尊貴的儲君……”
他轉頭看向太子:“朱翊鈞,我的好弟弟,你老實說,這些鬼東西,真不是你弄來殺本王的?事到如今,還有隱瞞的必要?”
太子被仉勇放下後,第一件事便是極力平息急促的呼吸,雙手顫抖,仔細地整理著自己凌亂不堪的衣袍。
聞聽秦王質問,他抬起頭,臉上已恢復了平素的溫潤。
他輕輕嘆了口氣,笑容苦澀:“皇兄,從始至終,孤都說過,非我所為。你我這兄弟做得……雖不甚親近,但終究血脈相連,共承父皇社稷。我便是有千般不是,又豈會行此骨肉相殘、動搖國本之事?這等逆天大罪,孤,擔待不起。”
秦王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滿臉不屑:“切,花言巧語,假仁假義,聽著就噁心。”
太子並不動怒,面色平靜,他望向谷中遍佈的屍骸,聲音低沉下去:“皇兄信也好,不信也罷。有些事,並非孤說不想,下面的人便不會去做。便如……便如近日宮中涉及母后那樁無頭公案,皇兄莫非真以為,孤提前半月來此籌備春狩,是對京中風雲一無所知,還是有意避嫌?”
他目光轉回秦王臉上,神色複雜:“在這個位置上,很多時候,是身不由己。我不想做的,有人會替我‘想做’;我不知道的,也有人會替我‘知道’。皇兄,你快意恩仇,有些牽絲扳藤的齷齪,未必看得真切。”
秦王聞言,眉頭緊緊鎖起,他盯著太子,似乎想從對方那溫潤的面具下,找出哪怕一絲破綻。
半晌,他才嗤笑一聲,別過頭去,不再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