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3章 隨他去
許舟無奈,只得停下動作,轉身拱手:“江三小姐。”
江晚吟笑吟吟地走近:“你我相識時日也不算短了,怎的還如此生分,不肯喚我一聲‘晚吟’?”
許舟面色不變,退後一步:“江三小姐喚住在下,是有何事吩咐?”
江晚吟也不繞彎子,徑直伸出手攤在他面前,一雙妙目眨了眨:“給我吧。”
許舟愕然:“什麼?”
“還裝傻?”
江晚吟的手掌又往前湊了半分,幾乎要碰到他的衣襟,“前些日子,我和姐姐去那匣樓,分明看見你與我哥哥在一處。你們男子湊在一起,嘀嘀咕咕,除了給我們姐妹挑選禮物,還能有何事?”
許舟聞言一怔,下意識轉頭看向不遠處的江聽潮。
江聽潮正牽著馬,與他目光對上,臉上立刻堆起笑容,促狹揚聲道:“師父,你那日不就是去給晚吟準備禮物麼?我看你猶豫這許久,定是不好意思送出。不過沒關係,現在人家姑娘都親自開口問了,您這當師父的,總不好再矜持了吧?”
他是真以為許舟當日是為他妹妹挑選禮物,此刻正樂得促成“好事”。
遠處,任敖的催促聲傳來:“許舟、江聽潮!速速上馬,儀仗要走遠了,不得延誤!”
許舟心下焦急,轉身便要離開。江晚吟卻忽然上前半步,語速加快:“快給我吧!一支釵子而已,又不是什麼定情信物,你怕什麼?明日我們約了幾家姐妹去踏青,你若現在給我,我明日便戴上。”
她見許舟仍欲推脫,不由莞爾,調侃道:“怎麼,我們許百戶在千軍萬馬前尚能面不改色,面對我一個小女子,反倒忸怩起來了?莫非……那釵子太過貴重,怕我承不起這份心意?”
許舟被她一番連珠炮似的話語堵住,只得深吸一口氣,斟酌措辭硬著頭皮道:“江三小姐誤會了。在下……在下前日的確隨手買了一支玉簪,只是今日凌晨便奉命前來清場警戒,起身得太早,行色匆匆,竟是忘記帶在身上了。待日後得空,在下定當尋個機會,再讓人送至府上……”
江晚吟卻不給他把話說完的機會,打斷了他的話茬:“沒關係呀!既然忘了,那便下午吧。反正我們江府與你們蘇府離得也不算遠,你散值後回去取了,順路送來便是,耽擱不了你多少工夫。”
許舟還要再說什麼,任敖再次催促:“快!不要磨蹭了,速速歸隊。”
“……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不再多看江晚吟一眼,利落地轉身,翻身上馬,策馬追去。
江晚吟低頭輕嘆一聲,將手中的繡帕揉成一團,再抬頭時,只看見許舟策馬遠去的背影消失在儀仗揚起的微塵裡,心頭一陣空落落的。
浩浩蕩蕩的鳳輿儀仗並未在安定門外多做停留,皇后鳳駕似裹挾著一股無形的低氣壓,徑直入城,頗有些氣勢洶洶、急於回宮釐清是非的意味。
羽林軍護持在後,隊伍氣氛凝重。
江聽潮一路上都在偷偷打量許舟的臉色,見他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沉鬱,心中愈發忐忑,不知自己哪句話觸了黴頭。
他小心翼翼地策馬湊近些許,試探著開口:“師父,我……我聽說許天正許大人打算待科舉放榜後,便正式將你列入族譜,之後便會遣媒人往我江家下聘……眼看馬上就是一家人了,要不,散值後咱哥倆去喝一杯,親近親近?”
許舟目光望著前方,語氣平淡無波:“不了,我戒酒了。”
江聽潮聽他語氣疏離,心裡更虛了,忙不迭為妹妹說項:“我那妹妹……性子是嬌縱了些,許是家裡慣的,但她心地純善,絕非……”
許舟依舊沉默,彷彿沒聽見一般。
一旁的任敖看得分明,遞過來一個警告的眼神,示意江聽潮閉嘴。
他冷眼旁觀,感覺許舟對這門婚事似乎壓根無意,恐怕是他們這邊一廂情願、亂點了鴛鴦譜。
任敖驅馬與許舟並行,岔開了這尷尬的話題,低聲道:“你今日算是惡了那神宮監的提督太監,那老閹貨心胸狹窄,最是記仇,日後在宮中當值,怕是要尋機刁難,你心中可有計較?”
許舟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隨口應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隨他去。”
任敖點了點頭,語氣堅定:“放心,袍澤弟兄,同進同退。他若真敢無故尋釁,我們也不會坐視。”
此時,儀仗隊伍正行至順天府街與安定門大街交會的十字路口,車馬粼粼,人聲擾攘。
許舟正欲隨大隊撥馬右轉,眼角的餘光卻猛地瞥見一個絕不應出現在此情此景中的身影。
就在安定門大街南側,一名年輕道人優哉遊哉地騎在一頭體型碩大的青牛背上。
那道人姿式極為閒散,竟雙手抱在腦後,翹著二郎腿,身體隨著青牛緩慢的步子輕輕搖晃。
更奇的是,在他面前,一本泛黃的古籍無憑無依地懸浮於空,書頁無風自動,一支毛筆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握著,正在紙頁上奮筆疾書,筆走龍蛇,墨跡淋漓。
最令人稱奇的是,那筆尖好似連著一眼無形的墨泉,眼見著已洋洋灑書寫了數頁,卻絲毫不見枯竭,根本無需蘸墨。
道人雖還年輕,鬢角早生幾縷白髮,恣意橫斜;烏髮只用一根枯木釵子隨意綰著,額前、頸後碎髮毛躁支稜,風過處亂紛紛,更添落拓不羈。
而他座下那頭青牛,更是脾性古怪,就這麼慢吞吞地走在街道正中央,對周遭一切恍若未聞。有那急著趕路的車馬迎面而來,車伕揚鞭欲斥,卻不知怎地,或是馬匹莫名受驚偏轉,或是車輪恰好卡入石縫,總之都在即將撞上之前,以各種看似巧合的方式險之又險地避了開去,彷彿有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塵世的喧囂與匆忙都隔絕在外。
他就這般穿行於鬧市,卻如置身空谷幽林,遺世而獨立。
忽然,那道人像是感應到了什麼,放下翹著的腿,坐直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