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1章 算計
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瞬間湧遍全身，滌盪著所有的疲憊與痛楚。
蘇朝槿緩緩閉上眼睛，意識彷彿被捲入一條奔騰不息的長河。
無數被塵封的畫面、被遺忘的情感，如同沉底的泥沙被驟然攪起，紛至沓來。
直到悠遠的晨鐘再次蕩入大殿，她才重新睜開眼睛。眸底深處，一抹淡金色的輝光如游魚般倏忽而過，隨即隱沒，只留下兩行清淚滑過面頰。
“我是誰？”
她喃喃自語。
“是凡間那個掙扎求存的蘇朝槿，還是這三十六重天上，渾噩度日、籍籍無名的朝槿散人？”
答案已不言自明。
腦海中，記憶的碎片瘋狂閃爍、拼接，最終凝聚成一些畫面——
她看見許舟為了替她求藥，前往高平險地，卻被北狄遊騎團團圍住。
那個平日裡溫文儒雅的男人，此刻卻像一頭髮狂的困獸，揮舞著長刀，渾身浴血，在箭雨與刀光中倔強地劈開一條生路……直至力竭，依舊拄刀而立，怒目圓睜，不肯倒下。
她一直以為許舟平安歸來，高平之行只是有驚無險，卻不知那人早已為她拼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魂斷異鄉。
緊接著，另一幅畫面湧現：在她瀕死、魂魄將散之際，是許舟以自身一條性命為代價，為她強行續命，逆天改命。
兩條命。
他用自己的兩條命，換了她蘇朝槿這一世殘存。
巨大的悲慟如潮水般將她淹沒。
蘇朝槿在玉清元始天尊神像前伏下身子，額頭緊貼地磚：“信士朝槿，蒙天尊垂憐，得見前塵，明悟己身。今發宏願，願精進修持，砥礪前行，早證真常，不負大道。祈願道炁長存，道庭永昌。”
說到此處，她遲疑了一瞬，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才顫抖著低聲問道：
“只是弟子塵緣未了，心有掛礙……懇請天尊明示，弟子若虔心修行，參悟大道，可能……挽回因我而逝的性命，彌補那無法償還的虧欠？”
她鼓起勇氣，拿起神前貢案上的木杯筊，合於掌心，默默禱祝，隨即擲於青磚之上。
“啪嗒”一聲輕響。
杯筊落地，一俯一仰，正是一陰一陽的“聖盃”，神明應允，吉兆。
她不敢置信，再次拾起，虔誠叩問，然後擲出。
第二次，依舊是一陰一陽。
第三次……一陰一陽。
蘇朝槿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次俯身：“弟子……多謝天尊開解。”
她伏在地上，久久不願起身，眼淚順著鼻尖，一滴一滴，砸在青磚上，暈開小小的溼痕。
“姐，”
一個聲音突兀地在身旁響起。
蘇朝槿猛然一驚，抬起身來，只見妹妹不知何時已站在身側，正靜靜地看著她。
只是那眼神空洞，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不像她熟悉的妹妹。
就在四目相對的瞬間，又一道尖銳的記憶碎片狠狠扎入腦海。
她看見自己倒在血泊之中，氣息奄奄，而抱著她的，正是眼前這張臉。
只是那時的“妹妹”，眼神悲痛欲絕，口中喃喃低語：“姐……對不起……下輩子，換我來當姐姐，我來護著你……”
“你……？”
蘇朝槿瞳孔驟縮，下意識地後退半步。
“姐，別再看了。”
妹妹緩緩搖頭，語氣平靜，“忘記這些吧，這些徒增煩惱的記憶，於你無益。”
“姐，你走吧，他們拖不了太久了。”
“姐，三十六重天，規矩森嚴，因果纏身，本就不是你該待的地方。回去吧。”
“姐……不要再看了。”
“回去！”
數道聲音，或輕柔，或冰冷，或勸慰，或警告，層層疊疊，彷彿來自四面八方，又彷彿直接響在腦海深處，嗡嗡鳴響，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要將她的意志徹底攪亂。
蘇朝槿皺緊眉頭，下意識地用手捂住耳朵，嘶聲道：“不……不是這樣的！”
就在她心神激盪的剎那，腳下的地面瞬間消失。
一股巨大的失重感猛地攫住了她，她驚叫一聲，整個人如同斷線的紙鳶，從高高在上的三十六重天，飄搖著向下墜落。
風聲在耳邊呼嘯，她無力地翻滾、旋轉，穿過一層又一層、景象各異的天穹。
霞光萬道、仙鶴翔集的“太皇黃曾天”，瓊樓玉宇在雲海中若隱若現；
明月皎潔、桂樹飄香的“清明何童天”，清冷的光輝拂過她的身軀；
劍氣縱橫、雷音滾滾的“玄明恭華天”，凜冽的殺伐之氣讓她膽寒；
再往下，是烈焰焚空、熔岩遍地的“耀明宗飄天”，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
景象飛速變幻，光怪陸離，她穿過這層層疊疊的仙天，向著凡間墜去。
大殿內，妹妹抬起頭，轉向那三尊寶相莊嚴的神像，面無表情。
……
三十六重天之上，一方超然物外的玄妙之境。
此地非道非佛，又似融匯萬法，周遭流光溢彩，並非實物，而是大道法則具現化的輝光。
偶爾有金色的婆羅花虛影自虛空綻放，旋即化為青蓮道韻，週而復始，生生不息。
腳下是無垠的雲海，其中既有金色“卍”字佛印沉浮，亦有太極陰陽道圖旋轉，和諧共處。
一位寶相莊嚴的佛陀低眉垂目，面含慈悲：“阿彌陀佛。道兄，那縷因果，終究是送出去了。”
不遠處，一片巨大的青蓮之上，一位身著玄色道袍、面容古拙的道人盤膝而坐，周身氣息與這方天地渾然一體。
他聞言，眼皮都未抬一下，面無表情：“嗯，送出去了。”
“唉，”
佛陀輕嘆，聲如梵唱，“若是讓武宰道友知曉此事前因後果，以他的性情，怕是要鬧得天翻地覆，不得安寧。”
道人終於睜開雙眼，眸中似有星河生滅，語氣卻平淡無波：“無妨。此局若成，世間便再無‘武宰’。塵埃落定，我等方能掙脫桎梏，共襄大業。”
“阿彌陀佛，”
佛陀唱了聲佛號，“然貧僧以宿命通觀之，那武宰散落於外的七魄，似乎已悄然取回了兩魄。道兄的萬全算計，怕是已生出了變數，冥冥之中，似有另一隻手，在撥動命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