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9章 違天命
“解氣嗎？”
朝槿輕聲問道。
妹妹蜷縮在她身側，壓低聲音，惶惑不安道：“應、應該是解氣的吧……姐，你呢？”
朝槿搖頭，將妹妹的手完全包進自己的掌心：“記住眼前這一幕。然後，更要記住，永遠別讓自己變成她們之中的任何一個。”
妹妹低低地“嗯”了一聲，把頭垂得更低，卻偷偷用袖口極快地擦了一下眼角——那裡沒有快意，只有本能的不忍。
後半夜，報復的戲碼仍在斷斷續續地上演。
——有人將素微的枕頭奪過，獰笑著扔進了盛滿汙濁冷燈油的銅盤裡；
——有人逼她用那隻被斷簪刺穿的右手，去提起裝滿冰冷山泉的銅壺；
——更有人命她跪在通鋪前，就著窗外的月光，一字一句背誦《道德經》，錯漏一字，便是一記耳光。
她哭求、磕頭、許諾。只要放過她，待她傷勢稍愈，願當牛做馬……
然而，無人理會。
曾經施虐的人，如今只想把積壓的舊債，連本帶利，一分不少地討回來。
朝槿闔眼假寐，耳邊的叱罵、哭喊與巴掌聲，卻像一把鈍刀，一下下反覆刮擦著她緊繃的神經。
妹妹蜷在她身側，呼吸輕淺，顯然也未曾入睡。
不知過了多久，那瘋散仙忽然毫無徵兆地傻笑起來，用力拍著手，高聲唱道：“散場嘍散場嘍！戲子累了，鑼鼓啞了，欠債的還清了，連本帶利，用命抵啦！”
眾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尖聲驚醒，睡意朦朧地循聲望去——只見角落裡，一直蜷縮著的素微，不知何時已徹底沒了動靜，整個人臉朝下，無聲無息地倒在了青磚上。
殿內死寂了一瞬。
隨即，有人面面相覷，有人眼神閃爍。
一個膽子稍大的散仙，嚥了口唾沫，躡手躡腳地從通鋪上爬下，走到那具軀體旁，用腳尖撥動了一下——毫無反應。
她又蹲下身，伸出手指探了探鼻息，隨即猛地縮回。
“……真、真死了。”
她回過頭，臉色蒼白地對眾人說道。
“扔出去吧……”
不知是誰先低聲提議，“就當……就當從來沒回來過。”
“對，扔出去！是她自己傷重不治！”
“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提議迅速得到了贊同。
兩個體格最為健壯的散仙互看一眼，走上前，一人一邊，毫不費力地架起那具僵直的軀體，徑直拖向殿外，隨手拋進了下方翻滾不休的雲海之中。
其餘人留在通鋪上，或扭頭假寐，或盯著虛空發呆，神色各異，無人言語。
朝槿只是沉默地守在妹妹旁邊，自始至終，冷眼旁觀。
那瘋散仙嘻嘻笑了笑，蹦跳著坐到朝槿身邊，伸出髒汙的手指，開始撥弄著朝槿披散的黑髮，嘴裡哼唱著不成調的曲子：“睡吧，睡吧，小菩薩。夢裡沒有債主登門，也沒有惡狗咬人……”
朝槿抬起眼，輕聲問道：“你呢？不睡嗎？”
瘋散仙咧開嘴，露出參差不齊的牙齒，眼神飄向虛無的遠方：“我不用睡……我想見的人啊，就在那忘川橋頭站著哩，我怕這一閉眼，他就等不及……先走了。”
朝槿凝視著她，突然問道：“您……到底是真瘋，還是假瘋？”
瘋散仙聞言，嘿嘿一笑，笑聲又戛然而止，她突然湊近朝槿，正色道：“別求死了。乃屯而非亡，是困而非盡。劫數未渡而求死，是違天命，非解脫也。”
……
……
當悠遠的鐘聲穿透雲層，遠遠傳來時，天光已將破曉。
朝槿睜開眼，第一眼便看見那瘋散仙直挺挺地坐在她身邊，瞪大了那雙空洞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瞪著屋頂藻井。
散仙們窸窸窣窣地起身，臉上掛著相同的麻木。
有人朝朝槿張了張口，喉結滾動幾下，終究還是把話嚥了回去，只拖著影子飄向殿外。
朝槿攥緊妹妹微涼的手，逆著稀疏的人流往前走去。
正殿前的漢白玉臺階上，一名身著赤紅官袍的星官早已傲然佇立，袍角用金線繡著的“日輪巡”紋樣，在曦光下有些刺眼。
常和真人靜立其側，手持拂塵，面色如同古井深水，不見波瀾。
那星官未語先笑，團團作了個揖：“諸位道友辛苦。上回呈遞的青詞，天尊覽後大悅，特命小仙帶來‘紫極丹’三匣、‘星輝露’十壺，以作文墨賞賚。”
他略一頓，笑容更盛，“另有些小意思——”
他抬手輕揮，兩名力士靈官吭哧著抬上一隻沉甸甸的鎏金大箱。
箱蓋開啟，頓時寶光氤氳。“各重天同道敬獻的些許心意。玄霜手膏潤膚，赤霞絹帛裁衣，星紗佩靜心，月精銅鏡照形。諸位，按需取用，不必客氣。”
常和真人微微欠身：“有勞星官大人與諸位天尊垂念。”
“好說，好說！”
星官笑得眼睛眯成兩條細縫，“諸位只要潛心將這青詞寫妙，寫得天尊心花怒放，那功德嘛…自是滾滾而來，比那面壁苦坐，枯熬歲月，不知快上多少。”
青詞——這便是扶光道場數百散仙的“功德券”。
以硃筆蘸取星辰輝光研磨的墨，書寫於特製的青藤仙箋之上；辭藻越華麗，對仗越工整，諛辭越動聽，所能換取的“功德”便越厚。
這功德，可兌靈石以供修煉，可抵歲月以延壽元，更是他們這些無根散仙脫去賤籍、有望飛昇的惟一指望。
常和真人拂塵一擺，散仙們便上前，躬身呈上自己的詞稿。
星官接過，慢條斯理地翻閱，多看一頁，他眉宇間的喜色便濃上一分，口中嘖嘖稱讚：“妙啊！這句‘赤曦驅夜，永珍更新’，筆力千鈞，有排山倒雲之勢！”
他忽地抬起頭，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看向朝槿兩人：“這二位道友…面生得很。今日的新詞，何在？”
妹妹身子一顫，下意識地朝朝槿身後縮了縮：“沒、沒人告知我們要寫……”
常和真人嘆了口氣，語氣無奈：“三日前晨課，便已當眾宣示，怎的又不記得？修行之人，這般怠惰因循，終非正道。”
星官臉上的笑意褪去：“青詞即功德，功德即律令。漏繳一次，便是怠慢天尊，罰跪殿前神像一晝夜，以儆效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