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0章 天造地設
皇后來到妃嬪佇列前駐足,妃嬪們紛紛垂首避讓,連帶著後方的誥命夫人與官眷,如潮水般無聲地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寬闊的道路。
皇后略一頓足,笑著對尚在階上的鄭貴妃低聲道:“妹妹,下次若想再借天象生事,記得先問問天意允或不允。”
說罷,她不再停留,徑直從妃嬪、官眷、女冠組成的森嚴佇列中穿行而過,目光平視前方,未曾斜視半分。
龐大的儀仗再次啟動,秩序井然。
皇后鳳輿居於最前,鹵簿齊全;其後是依品階排列的妃嬪車駕;再往後是諸位誥命夫人的輿轎;最後方,才是隨行的女官與低階宮眷隊伍。車馬蕭蕭,旌旗招展,沉默地離開了先蠶壇。
官眷隊伍中,江晚吟望著那遠去的儀仗,忽然沉默下來。
江晚月轉頭看她:“方才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悶悶不樂了?”
江晚吟沒頭沒腦地問道,眼神有些恍惚:“姐……皇后娘娘承天受命,連上天都認可她,所以天光破雲……《楞伽辯》裡,那位公子為了心上人,在佛前與高僧論法,本是暴雨傾盆,可他一句話,竟引得雲收雨住,佛光普照……?姐,你說,許舟當初能為蘇朝槿去霽嵐山莊辯經,他們是不是才算得上是天意註定的那一對?”
江晚月無奈地嘆了口氣:“晚吟,《楞伽辯》是話本傳奇,是編的!那書裡的男主是虛構的人物,不是許舟!你莫要入了戲,將話本之事套到現實中來。況且,二哥不是同你說過麼?許舟那日去霽嵐山莊,只是春日裡尋常的綿綿細雨,並無什麼暴雨傾盆。他與那佛子是有來有回的機鋒辯駁,最終略勝一籌罷了,何來一言引動天象之說?”
江晚吟沒有再說話,只是定定地仰頭望著天空中那輪的烈日,目光復雜難明。
那刺目耀眼的太陽,彷彿要將自己灼傷,她輕聲地自言自語道:“其實……先前那次出征大典,我遠遠見過那位蘇家小姐一面。瞧著是柔柔弱弱,風一吹就倒的模樣,可那眼神……我認得那種眼神,骨子裡是個執拗到極處的人。他和她若是站在一起,任誰看了,都會覺得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因為他們骨子裡,根本就是同一種人。”
江晚月沒聽清,納悶地轉過頭:“你嘀嘀咕咕說什麼呢?”
江晚吟轉過頭看向姐姐,眼底藏著翻湧的思緒,聲音哽咽:“姐,二哥他騙了我。許舟他……壓根就不在乎那些世俗禮教,他們之間,絕非簡單的感情。他去那匣樓,也根本不是為了我。我猜,許舟是為她去的,為她去買一副釵。”
江晚月嘆息一聲:“你就只憑見過那一面,憑著這毫無根據的猜測,便能如此篤定嗎?萬一……是你想多了,猜錯了呢?”
江晚吟搖了搖頭,篤定道:“不,我不會猜錯的。一定如此。”
江晚月見她這般,只得換了個角度勸慰:“即便……即便真如你所想,他們之間曾有些情愫。可如今許家大房連和離書都已著手準備,蘇家那邊聽聞也已默許。木已成舟,他們之間再無可能。你……你又何必為此耿耿於懷?”
江晚吟忽然笑了起來,微微揚起下巴:“是啊,那又如何?這世上,陰差陽錯的事情還少麼?”
“從小到大,凡是我江晚吟真心想要的,無論是珠釵錦緞,還是名帖字畫,還沒有我得不到的。人,也一樣。”
……
……
三十六重天之上,太煥極瑤天。
晨鐘自高懸於“扶光道場”之巔的青銅雲鏞中傳來。
那巨鏞古樸,鐘面銘刻著古老的“日昃”二字,每逢子時,便自鳴一聲;
鐘聲恢弘,如錦緞撕裂,聲波過處,震碎周遭繚繞的七重雲海,碎裂的雲氣化作漫天碎金般的光屑,簌簌落在下方無瑕的白玉階上,旋即又被永不停歇的玄霜劫風掃入更下方的無色界天,瞬息間湮滅無蹤。
扶光道場,建於極瑤天最外一環,名為“朝曦臺”。
臺基完全懸空,其下便是能吹散仙骨元神的玄霜劫風,望之令人目眩;
臺上整齊陳列著三萬六千隻白玉蒲團,最末一排距離翻滾的雲頭邊緣不過咫尺之遙。凡有資格跪坐於此者,皆為新晉的“散仙”。
授籙未久、功德未滿,地位低微,連一方像樣的跪墊都無,只能半蹲半跪,姿態狼狽地聆聽仙尊宣講晦澀道經。
蘇朝槿,便是這最末一排裡,最不起眼的一個。
她的職責是執壺、添香、撥燈。
壺是內蘊乾坤的青冥玉壺,香是能凝神靜氣的九轉幽芸香,燈則是關係下界生靈壽數的長明雲魂燈——此燈玄妙,一盞燈的明滅,便關聯著凡間一年的氣運壽數。
她每日需添滿三千盞,手稍一抖,燈焰被無處不在的劫風掐滅,下界便可能有人因此橫死夭亡。
而這罪責,自然毫無例外地記在她這卑微執役的頭上。
她有個妹妹,比她小三百歲,也被分派到這扶光道場,職責卻輕省得多。
只需捧著盛放道經玉簡的紫檀經匣,靜默立於角落,等散席後,將玉簡一枚枚收回匣中即可。
姐妹倆同為“謫仙苗裔”——母親是位列仙班的真仙,父親卻是凡間一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血脈駁雜不純,在這等級森嚴的天界,地位甚至連那些自幼修持上來的仙童都不如。
執掌鍾槌的是一位名喚“素微”的老嫗,瘦削得如同一根失了水分的枯藜,卻仍固執地穿著一件過於寬大的道袍;
她費力地踮著腳,立在危險的雲臺邊緣,屈起乾枯的手指,在冰涼的青銅鐘背上不輕不重地一彈,隨即啞著嗓子,如同破鑼般喝道:
“都起來——上早課了!”
她枯瘦的手臂看似無力,卻隨手一推,便將那兩扇沉重的朱漆雲門“砰”地一聲完全洞開,門外凜冽的寒風立刻夾著細碎的冰霜屑沫,呼嘯著撲進尚存一絲暖意的殿內。
雲榻之上,那些蜷縮了一夜的散仙們聞聲,熟練地掐訣驅散睡意、整理鬢髮衣袍,動作迅捷而麻木,鴉雀無聲地迅速排成三列。